和旅伴相识于2021年,在学大提琴课的教室附近,社交软件上。但实际,他住北京东五环,而我在西二,因为距离过远,这两年只知道他的工作是修飞机、喜欢画画、想转行做纹身师。
去年11月,我在“朋友圈”分享东方红发电厂的废墟照片;我们都喜欢城市探险,这成为见面的契机。一同去北京焦化厂遗址后,他提议结伴到摩尔曼斯克看极光,“看你经常发旅行的动态,我身边没有人擅长这些。”
对彼此初步的好感促成了这次旅行。在真正前往俄罗斯前,大家都是兴奋的状态——从北京出发,到当地再转机去往目的地,直到起飞的前刻,他还在网上搜索攻略,而我却是个自由派,喜欢随遇而安的路程。
刚到莫斯科,挖得极深的地铁就迎面给出了震慑,75°角的长滚梯,需要反复确认是否站稳。列车从5号线的月台进站,扑来暖风,是熟悉的“北京1、2号线”的感觉,有历史的锈味。
我和旅伴在不同风格的月台上蹦跳,瓷片、琉璃、铜像,年代久远的灯光下,显得科幻。“2023.12.17,晚饭后,坐地铁参观地铁站台。”他用本子随时记录着流水账。“不觉得是废话么?”我问。“不!特别有意境!诗一样的表达!”
地下世界庞杂有序,可以根据线路图和标识在站点间挪移,相反,地上却总迷失。和旅伴反复经过普希金咖啡馆三遍,才确认方向。“行不行啊……”我向负责导航的他丢出这句。
因为俄乌冲突,GPS在莫斯科经常失灵,谷歌地图上的位置飘来飘去;往往在相同的地方打转。过久依赖科技的双眼久违地回到现实,试图观察道路,而学习需要时间。我抱怨时没想到这些。
转天下午才四点,抵达摩尔曼斯克机场却已天黑。顺利进入北极圈。旅伴计划了两条去往北方海滨的极光小镇捷里别尔卡的攻略:
1.机场包车直达,需7000卢布(约550人民币),2小时的路程都会颠簸。
2.坐1小时的106路公交车(125卢布/人,约10人民币)到Murmansk bus terminal,再坐4小时的241路(600卢布/人,约47人民币),每周单日18时发车。到达当天为周一,可乘。
教条的交通计划从不是我的主线,要根据现实状况随机应变,而在机场延误后,他坚持打车到换乘站追赶六点的班车。“此刻直接包车去捷里不是更方便?”我脸上写着疑惑,对方被怔住——沉默。
要尽快到捷里入住,我开始寻找司机,拒绝了开口10000卢布、英语流利的年轻人,转向一个只会俄语并用计算器交流金额的大叔;最终7000成交。过程中我想砍价,并像露出窗子半边身的售票员一样,试图拼车,“Teriberka!Teriberka!”
我想用大动静打破旅伴的低气压,他只发出看客般的笑。路面积雪,两旁是白茫茫的树林,雾中看不清地图显示的风景。6点多到达捷里,入住木屋,好在糟糕的路况没有让车抛锚。
追光APP提示当天的极光指数颇高;晚9时,它来了。旅伴发来消息提醒,他在外面蹲守了半小时多,而我躲在木屋,不太积极。“如果执意进城赶班车,那极光出现的时候还在路上。”关于这些我没有讲。
以往的旅行,我多以独身出发,按照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商量和配合,而这次难得的双人行,出发前我还没意识到需要改变习惯。
看极光是旅伴这趟的心愿。地处北极圈,持续几个月的极光,比北欧近、消费低,摩尔曼斯克是中国游客看极光的理想选择。但我没有把极光作为心愿。不抱愿望,就不失望。像是从小我就不放风筝,总怕它一头栽下,为避免这个画面,我选择不拿起线圈。
出门与他会合,在巴伦支海边的小坡上,下面是峡湾。看到了,荧光绿辅以绛紫色打底,是流动的光。
极夜时,每天9点到14点有难得的光照,黎明的那种亮,给人憧憬,但没有全然的破晓;像蓄势向上,攒不够,又黯淡下来,坠落;像我的风筝。趁天明,我们从新捷里走到老捷里,路上散落着破铁皮房。
第三天买了壶酒,揣在前胸口袋里,冷时抿一口,随着走路晃荡出的汩汩声,像是路左侧冰面下的流水;但声音发自胸膛;是胸怀。
他穿错鞋,把登山靴拿成沙漠靴,鞋底平坦,宽大,像船,曾让他在塔克拉玛干悬浮于细沙之上,也让他在北极圈的每一步都会滑行。鞋底冻得生硬,他说小腿酸痛,尝试碎步跳跃,但多次栽倒。“你这样会更累。”他继续跳,像是通过跳跃把破晓拱出极夜,也像把对我积攒的情绪拱出去。
捷里的物资匮乏,我们把从莫斯科背来的泡面、沙拉、牛肉卷放进塑料袋,写好房间号,放在青旅的共享冰箱上层。
“咱们的泡面没了,多了酸奶和火腿。”旅伴回到房间兴奋地说,像是看过魔术。“谁这么缺德!”我的愤怒让他错愕。“那人一定很想吃泡面。他已经尽量地弥补了。”“交换的前提是达成共识,他不能没有经过允许。”“我知道你的边界感很强,但冰箱是共享的。”
“这与边界无关,只是道德。”我们快速地结束了第一次冲突。
工业风的loft,他睡楼上,我们都侥幸地以为这场旅行会促进彼此的关系,但事与愿违。
晚上喝酒,做了盐渍蛤喇。“你对我有不满么?后面还要一起几天,可能说出来会更好。”我不想因为隔阂,而浪费下一半的行程。他觉得我讲话鲁莽,“你的态度可能会让不了解你的人抵触。”
当日清晨,与一对中国母女包车从捷里别尔卡回摩尔曼斯克,他提起。“你们能刷卡么?”俄罗斯目前不能用国际信用卡,来之前我们不知情,而在中国银行换的卢布现金所剩无几,我只能问;没人回应,我再问后她们才说在国内准备了充足的外币。
没想到旅伴会提这个片段,“怕对方不清楚是问自己,才再问。”拼车母女是他联络的,我以为会和对方充足地介绍过我,作为内部对话,我想不需要客套,但他觉得失礼。
我不想解释。原本想象会是指责我不顾及他的节奏,没想到他却抛出我的盲区。“你觉得我怎么样?”他也想了解,“挺温和的。挺好的。”停留在受挫的情绪里,我没有心力再去动用语言描述我对他的感受。
又或者说,“温和”是我直觉他积攒了诸多情绪,但只轻描地挑一个讲,没全盘托出、给我面子。这确实温和。大家散场后,我轻微失眠。
当地日照时间短,人们会在阳台打光,给植物特殊照护,全城底色是低饱和与冷调的摩尔曼斯克,楼群见一个又一个的粉红色窗口,像漂浮在这座城的摩斯码。但个体的内心活动又如何通过语言传达给对方,并降低破译的难度呢?
旅程过半,第五日的早晨没有目的地,我看地图后直觉要去大桥;“出城往南十几公里,有座桥横跨河两岸。”我对他说,我想换个视角回看这个傍山的城市,在脑中画了这条带有张力的动线。
“你看地图了么,在哪儿下车?你看,都是公路,没有停车的地方。”旅伴指着地图,我感受到他并不想去。他对去大桥的提议没有兴趣,而是对未知的犹疑,那一刻触发了我的失望,同样丧失用语言去描绘所谓的“那里会不错的直觉”,变得无力说服或怂恿对方——怕多说,会触发他更多否定的回应。
索性硬着头皮出发,反而可以规避反对声。打车,出城,大桥显现,前景是几排错落有雪的蓝色房顶,进而是工业烟囱和横向铺陈开的青烟飘在橘色的天空。从旋转楼梯盘到桥下,火车驶过铁轨,我们行走在茫茫的滩涂上。
桥没让旅伴失望,我心中暗喜“桥争了气”。早晨出发时的郁闷慢慢散去。
当地的帝王蟹物美价廉。但好景不长,旅伴的晚餐攻略失误,去到需要预订的热门餐厅;等位90分钟,点菜后又迎来漫长的等待,直到一小时汤也没上。“我们等很久了,还需要多久?”我问服务生,“出来吃饭不要生气。”他教导说,但我懒得回应。
“马上,马上。”服务员回答得匆忙,“你催也没用。网上说俄罗斯就是慢,她顾不过来这么多桌。你看别人也在等,先到的也没上菜。我吃饭从不催,人家烦了保不齐往菜里吐口水。出来吃饭不要生气……”
帝王蟹,久等,服务生站在桌旁仔细地把腿和钳挨个撬开,剔出里面皎白的肉。我们默不作声,乖巧地看完整个流程。
“不被允许表达态度与情绪。”“如果表达无效就没必要表达。”“这些评判让我愤怒。”情绪让这旅途中最贵的一餐食不知味。
终于来到离开摩尔曼斯克的日子,可能我们都感到厌烦。回莫斯科的航班是下午4点。看了地图,我决定在去城市南部的机场途中下车,在和机场只剩10分钟车程的镇子度过下午的时间。旅伴同意。
车行一半,公路右手边突现小城,我决定就此游逛,他犹豫,我坚持下车。小城叫科拉,像是苏联古典油画中的场景,错落有致的河边社区、高大的行道树、白茫茫一片雾凇……
“临时改目的地,相当于行程和费用减少了,虽然科拉很漂亮,但觉得不妥。”“我们有随时下车的自由。事先计划去的镇子是盲选的,既然在路上发现漂亮的地方,那就可以更改计划,提前下车。”
“后来我觉得你的坚持是对的。”他许久后和我袒露,“理解你替司机考虑。但我们这辈子大概率只来这一次。如果没下车,错过科拉,我会后悔,你不会么?”他当时多给了司机钱,是按照原目的地的价格。
我们也喜欢跳蚤市场;直接忽略莫斯科城内浓浓批发味的“一只蚂蚁(Izmaylovo)”,选择乘火车北上,去往郊外的“Левша市场”;据说历史能追溯到1824年。
在当地取现全凭运气,而我们手里也只够路费加俩汉堡;先搞钱,不然没法买旧货。在摩尔曼斯克,旅伴路过ATM就会试验,只成功一个,我执意不取,“毕竟大首都,好取。”当时我反感他过度焦虑,可回到莫斯科,才发现取现的艰难。
“我跟着你,看你怎么弄。”他从早晨就一副整治我的态度,像把积压了七天的抱怨释放。雨夹雪里转悠,取现艰难,我羞愧难当。“你犯得上么?我们关系近么?作为旅伴,共同目标不是一起么?何必抬杠?”我心里说。
Левша的摊主和买家几乎都是老人,七穿八烂在老人间流转,而年轻人负责离开。晚上,买酒,回公寓;酒是钥匙,我们也自然地开启把矛盾放上桌面的环节。
“我缺少取现信息的同步。没表明严重性。”“我没看攻略,心想城市还取不到钱么?我不喜欢未雨绸缪。但你没必要挤对。”“你应该多听意见。我的问题是不主动表达。”
取现风波后,旅伴又说:“你不学当地语言?”这些天,他会用俄语说“你好、谢谢、再见”,我却用“hello、thank you、bye”,没讲过俄语。“我懒惰,这么多年去哪个国家都没学过当地用语。”
他大概在用我不尊重当地文化,暗示其中的自私。但我认为,“hello”约是世界语,且肢体和表情也可以传达情感,并没有不礼貌。可我不想解释。
“这边吃饭,大衣挂在门口是礼节。”一路的餐厅多会有存衣服的地方,我取决于各餐厅的气场,如果有明确的存衣处,或氛围正式,会存;不然穿羽绒服直接进入。两部手机、钱包、护照、充电宝,太多东西不方便拿出。
“司机都很礼貌,让行人先走,但你的羽绒服帽子总盖住头,不紧不慢。”我观察到每次有车让他时,旅伴都急忙跑到对面,以缩短对方的等待。我总晚于他;包括解释。
“车停下礼让,我是有意识的,我也在加快,只是咱们的速度不同,这不代表我没有接收到善意,以及是否回应了善意!”突然哭了。竟然哭了。“我不喜欢被误解!”
他的速度极可能滑倒在雪后的路上,尤其穿错鞋。并且,以这样的程度回应司机的善意,会给对方压力。感觉自己被误解,这几天的言行竟让对方感受的是粗线条、感知力弱、不在意他人、自我为中心的人。
交往时化解误会的机会,太少了。我感到自己的变化,逐渐主动试图谈论摩擦和矛盾,说出自己的感受,以及鼓励对方表达。
旅伴每次会留下瓶塞,标记日期,和谁在哪里喝酒。“2023.12.23、吴彤、莫斯科”,我猜,如果有更多书写面积,可能会是“与一意孤行的吴彤”。
步行5公里去往新圣女公墓。雪后寂静,一排排走过雕像样的碑,喜欢一个抽象的、一人高的——两片肺,中间悬空着心脏,金属材料——12.06.1929至12.11.2021,是位医生。去除了面庞,躯干,看到心。
告别的时间在倒数。第八日下午跟他去城西老式社区中的军迷店,位置隐蔽。像老鼠进了米仓;他喜欢露营,“我想回那个店再看看刀。”前一天旅伴在商场的刀具店流连,选择困难。
“好,那去呗,正好在附近吃饭。”平安夜,我们走向地铁站,莫斯科常有小雪。“算了,昨天没看价格,去了不一定买。”“去呗,看了再说。”“不去了。”
天气变冷,想早点回公寓、怕去后不买,不好意思让我陪跑而消耗我的旅行时间、怕碍于在我面前的自尊,而买了原本没决定的刀——我理解他在犹豫什么。
“还是去吧,心里痒痒。”地铁上他发消息。在一家格鲁吉亚风味的餐厅吃了平安夜的饭。回到公寓,我把昨天剩的酒在厨房喝净。
“Чтоты делаешь(你在干什么)?”我用翻译软件发给隔壁客厅的旅伴。“我在看新买的军款怎么搭配。”旅程的最后一晚。没有更多交流。转天退房时,餐桌上的酒瓶塞没了。
回北京的航班是晚8点。“我们把行李存到车站,然后逛逛?”“不用,箱子我拉。”他选择拖着28寸的箱子在莫斯科街头移动6个小时。
我意识到我们对最后一天的定义是不同的。对我来说,是一同最后探索这个城市的时刻;最后一天,对旅伴来说,是要提前到机场,买伴手礼回家。存行李,对我来说是卸下负重,纵情行走;对他,是节外生枝。
我们总在冷战,往后也没机会了。他惩罚的方式是让我打车。我对俄罗斯的APP完全陌生,和司机彼此找了5分钟。车站储物柜前,在红场外围,“那我们分开吧,火车站4点集合。”我没忍住,说出了口。
“我走了啊,走了啊!走了,啊!”他嬉笑。“拜拜。”最后的几个小时其实不想与旅伴分开。他表现得也不想,但就是分开了。
他经常抱怨要尽快结束。“你以后一定会怀念我的,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旅行搭子了。”我说。在城市步行穿梭了5小时。其间他进到仿真枪店,满墙的枪,发来图说,“想住在里面。”
我想提前半小时回到车站,确保不迟到。走向河边,云散开,天空突然露出一块钴蓝,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蓝天。拍照发给旅伴,而那一刻他已经取出行李等我。
飞了整夜,在首都机场的T2取行李,分头打车。十天的旅程结束了。
“好晃眼。都不习惯了。”他发来消息。“嗯,恍惚。觉得不真实。”北京天晴,机场高速亮得像鳞片,多日习惯了灰蓝色的眼睛。
他又说:“谢谢吴彤。这趟看到了想看的景色,自己去是找不到的。”
我回答:“谢谢黄鸣。让我知道了摩尔曼斯克。我喜欢冬天。”
策划 /悦游编辑部
作者 / 吴彤
编辑 /王学硕
图片来源 /吴彤
版式设计/CNT ARTRO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