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经典，凝视“七七八八”：饶晓志谈《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的创排心路

这个戏2023年和2024年曾以剧本朗读的形式在乌镇演出过，您排《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的初衷是什么？

经典不光需要在文本上做翻译，也需要从文本再翻译到舞台上。有时候大家会把一些经典名作当成晦涩难懂或是不愿触碰的题材和故事。比如大家对《哈姆雷特》会有很多看法，甚至在新的观众的心里，可能会觉得太高深了而不敢触碰。我们希望把《哈姆雷特》从文本层面翻译到舞台上，再通过我们自己的解构，让观众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这部著作带给我们的力量。

姜文导演有句脍炙人口的话：“为了一碟醋包一顿饺子”，听说您也是先有了关于谢幕的设计，才有了《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

我做创作，会因为一个画面、一个调度、或者一段台词而创作，每一次的灵感都不一样。这次结尾的这个画面，是支撑我创作的一个非常原始的、“勾引”我的创作欲望的一个画面。

我看到很多评论讲到观众站在舞台上，看到演员们在舞台下时所产生的震撼，这就是我当时想要做这个设计的一个很重要的冲动。大幕打开时，通过台上、台下相互的凝视，来解构剧中人和现实生活的对照。这个也就是“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仅仅只为了这一个画面，但这个画面是让我产生创作冲动的一个重要原因。

《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在回剧场、晓剧场演出，结合我们剧场的环境，这次为什么设计为三条线路？

之前在乌镇参加戏剧朗读空间的时候，我们不希望把朗读做的比较死板，希望打破一些空间上的概念，有了一个雏形。但到了剧场，我们不止用上了剧场内部，甚至连走廊连通处都用上了。也是因为我们剧团在晓剧场、回剧场有这样一个优越的环境条件能让大家一起玩耍，所以我们才可以去丰富它。

最早我甚至希望用到楼梯间、地下室、楼上的排练厅。但相对来讲，这就更复杂了。我们虽然做了三条故事线，但里面还有很多线和角色这次都没有完全提及，也没有完全去演。说不定在未来，《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可以再做新的，或者尝试叠加更多新的可能性。

我觉得戏剧最好的事情，就是可以在演出的过程中不断的做加法。我也期待有一天我们《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还可以变成更大规模的沉浸式的演出。

《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中，硬币线的剧情设置聚焦了小人物，有种所有“大人物”从罗森克兰茨、吉尔登斯坦的生活中路过的感觉。您以往的作品，包括电影、戏剧，其实很多都聚焦在小人物的命运身上。所以，“七七八八”到底指的是什么？

通常我们提到莎士比亚，提到哈姆雷特，都会想到是来自宫廷的、贵族的、划时代的那个阶层、阶级的爱恨情仇。我们也会想，一个作品里那些路过的“小角色”们，如果他们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的话，不管是无名之辈也好，还是“小人物”也好，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生长线。他们只是无端地被裹挟进了一个时代或者一个剧本的洪流里面，好像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们存在的意义好像只是因为在剧本里，要像一个工具人一样被使用一下。可以想象一下，就像NPC也有NPC的情感，我们如何去珍视“小人物”的梦想跟情感呢？

当然我们也可以带入一个忧郁疯狂的王子的视角去想象，当你是一个王子的时候，你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情？你会怎样去报仇雪恨？从国王的角度，看似我做了亏心事，但是我也有我的梦想，也有我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我有什么不对呢？我有什么不可以呢？

回到《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我认为就是七七八八的人物，人物的“七七八八”。他们在大的层面上的爱恨情仇，也有小的细节上的“鸡零狗碎”，都是一些具体的事情。这种具体构建了一个人物的基本。一个人物的基本构建了之后，就会形成我们所谓的故事、时代、视角和观众所带入的情感。不管你是否把自己带入到一个小人物的感受中，来看待自己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大故事、大剧本里的命运，总有时候，我们会联想到自己，我们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间离感和沉浸感。我觉得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所以我认为“七七八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剧本里每个人物都变得很鲜活。奥菲莉亚有了一段原著中没有的觉醒独白，王后也有她的内心剖析，您是怎么设计这两个女性角色的？

重新去构建具体的人物的情感。我们讲女性，通常不能忘记她们在那个时代所处的地位。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局限性，每一个女性人物也会有自己的局限性，每一个大人物或者说哈姆雷特也有自己的局限性。只是我们关照到这些人物在自己的局限性背后，这些人物他们真实的恐惧是什么？他们的处境是什么？他们在这种处境下，会产生什么样的反抗或接纳或忍耐等等，这就是人物有意思的地方。

奥菲莉亚其实是充满善意的一个女性角色，她也有自己的反抗。通过奥菲莉亚最后那段台词，我们会知道，尽管她死了，可是她也有自己的觉醒、自己的觉悟。这些是我们对人物，不光是对女性人物的一些具体的关照。我觉得这种关照就是假设，把自己设定为剧中人。当我们近距离观看的时候，才有可能体会到王后的那种颤栗，她身在这样一种权力斗争当中，她只是害怕，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尽管她是王后，但她依然有着对于生的渴望、死的畏惧。

为什么会选择跟佟丽娅合作呢？您觉得她身上跟奥菲莉亚有哪些契合的特点？

我经常会邀约没有演过戏剧的朋友来感受舞台。我跟丫丫（佟丽娅）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有时候会一起聊些创作。这次是在一个聚会上聊到了我们剧团要做什么。我们谈到这一次《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会是比较沉浸的，比较游戏感的一种演出形式，丫丫听到后眼前一亮。我也觉得丫丫不管是从形象上还是气质上的灵动感，都很契合这样的一个角色，我们就一拍即合。

丫丫第一次来排练的时候，看到这样的一种状况，她一个E人都变成一个I人，甚至有点害怕了。她没有想到我们玩的这么大胆，没有想过要跟观众如此近距离的互动，甚至要“现挂”。但我觉得通过一遍又一遍的彩排和演出的累积，她现在已经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问题。她对舞台是不陌生的，自己还有舞剧在演出，但是这样的形式对她来说是相对陌生的。在这种形式下要连贯的、投入的把情感放进去，呈现出一个充沛的人物形象，我觉得这对她来讲可能也是一种新的尝试和挑战。

创作都有艰难的时候，作为导演，您排练的过程中遇到最难的状况是什么？

印象深刻的就是，排练中期我有段时间去做电影路演了，回来的时候发现排练组好像有很多故事线排的没有那么充沛。我觉得都到这个时间段了，怎么还产生这么多我觉得不确定的、表演也不够准确的一些戏？那算是我认为最大的一个问题。但我也没有认为它就解决不了，对我来讲，排了这么多年戏剧，我知道困难终会解决，终会过去，困难没有办法多。

演出期间，您好几场演出都“潜伏”在观众里,您的心态是怎么样的？

其实我是想看看观众在每条线的跟随上，在哪些环节上都有一些什么样的反应。也看看我们剧场的实际演出环境和条件，会不会给观众造成一些困难。比如说在一个表演区的浴缸附近，为了照顾观众能更好的看到演员的表演，我们把表演区垫高了。我主要也是为了发现这些观演上的一些问题。如果发现问题了，我们就及时调整。

说到调整，雷欧提斯为什么在前几场演出穿西装，后面换成了迷彩服？

这也是我们在看过演出之后做的一些调整。我希望观众更能直观的知道，这是一个在法国手握兵权的一个角色。如果穿西装拿着剑，总觉得好像在武力值方面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可以回来替父报仇的形象。

影视作品拍完了就不太能再改动了，可能会造成一些遗憾，当然影视作品有被瞬间记录下来的那些美的艺术性，戏剧有不断叠加的可能性，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

剧中克劳狄斯国王被设计成一个瘸子和驼背，是有参考什么原型吗？

就是理查三世嘛。这属于是小彩蛋吧，或者说一种趣味性的设计。因为都是莎士比亚的戏，也都是富于野心，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一种坏人形象。让鞠帛展（剧中克劳狄斯国王扮演者）在演绎国王时融入一点理查三世的特点，我觉得细心点的观众，或者对沙翁剧比较熟悉的观众，可能会发现这个小小的趣味点。

为什么选择把哈姆雷特最经典、重要的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的段落分给了不同的观众去读。这个设计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这个设计其实在乌镇戏剧节就是这样。这个段落对于很多观众来讲是非常经典的一段哈姆雷特的独白，甚至对很多戏剧爱好者来说都是能背诵的一段独白，我觉得不如把它拿出来，大家在这样一个空间内更有参与感的去完成它。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七七八八”吗？

也可能有《理查三世的七七八八》。我们本来在乌镇戏剧节已经做到了《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九九》，我们也可以做到《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九九十十》，这些都是有可能的。我们有这么优越的剧场条件，如果这个形式很好，观众也很喜欢，那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做下去。下部剧说不定我们可以上楼，可以在楼梯的拐角，可以把这个空间完全用起来，有更多的演员参与其中，有更多的支线人物可以让大家去跟随、去沉浸、去观看。

您有剧团创始人、监制、导演、演员等多个职业身份，您怎么保持充沛的精力，怎么去平衡这些身份？

在过去年轻点的时候我们讲平衡，但实际上你会发现，做平衡往往可能就意味着你没法兼顾，或者你没法儿做到位。你只会在中间变得两头都不太靠。这些年我会越来越觉得做平衡是一个伪命题。

无非就是你用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这些工作，然后合理分配你的工作，合理分配你的精力。当然你也会有疲惫和无法去分配到、或者无法顾及到的这种时刻，那你就只能有权衡，所以不叫平衡。

就像做创作也一样，如果什么都想要，那反而可能就会失去很多东西。现在我的感悟是这样。

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我们要保证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的投入度是多少。比如《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上演，虽然我还有很多其他工作，但我依然会在这一段时间内，把《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的工作做的更清楚。就像你说的，有很多场次我都在，都会来到剧场来看演出，我会尽量去调整这些东西。在这之外，我们有些时间也要分配给别的工作。所以，这是侧重点和优先级的问题。

您有什么想送给剧团的小伙伴们的话吗？如果给观众朋友们送一句话，您有什么想说的？

对于剧团的小伙伴我想说，你们的辛苦、付出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剧团还能收获更好的成绩，希望你们能够享受在这里的工作，希望大家的心情和生活会因为剧团而变得不一样。也希望我们的剧团、我们的剧场可以越做越好。

对于观众我想说，戏剧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艺术形式，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的走进剧场来关注戏剧，也关注我们晓年青剧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