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一次性”，一位丹麦建筑师的宣言

在一个生态危机日益严峻、资源开采已趋极限的时代，建筑行业作为全球物质与能源消耗的巨头，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伦理与实践拷问，我们是否可能停止以更新为名，制造更多的消耗？哥本哈根的新生代建筑师Søren Pihlmann以其扎实且富有想象力的实践，对这一问题给出了一个肯定且激进的回答。

Søren Pihlmann于2009年至2014年在丹麦皇家美术学院求学，期间他便展现出对材质本身近乎执拗的关注与好奇，毕业后与合伙人成立了Lenschow&Pihlmann事务所，随后于2021年独立运营Pihlmann Architects。事务所选址位于哥本哈根的旧工业港口区内，这里曾是建筑学院的铸造车间，Pihlmann说道：“我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时光。从物理距离上看，毕业后我并未走远，但我相信在思想上已提升了许多。”

尽管真实的建筑实践与学校项目不同，但Pihlmann依然保有从建筑教育中延续而来的、对手工与实践的推崇，近乎于工匠学徒式的成长路径使他避开了大型事务所的标准化流程，塑造了一种直面材料、专注于建造的思维方式。

在2021年完成的哥本哈根艺术中心（Art Hub Copenhagen）改造中，Pihlmann确立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激进的原则：让空间中的每个元素都能够再次利用。设计和建造在层层剥离过往不同翻修过程中增加的元素中展开，动态地构建出一个可能性目录，从而创造出全新的艺术展示与工作空间。纤细的铝型材被保留下来，形成粗糙的网格状滤光片；而白色的吊顶板则被重新组合成灵活的悬挂式折叠墙；拆除的玻璃被重新制成新的家具和空间隔断……展现了他对物质潜能深度挖掘的能力。

在2023年完工的住宅改造项目House 14a中，Pihlmann进行了更精细的演绎，材料再利用超越技术策略，成为一种驱动空间叙事的原则。改造设计围绕三个交错的砖砌核心筒展开，分别容纳了楼梯、储物、管道系统，不仅支撑着房屋的结构，还界定了新的空间布局，并在其间创造出流畅宜居的空间。

Pihlmann视建筑为一个容许未来持续改变与增补的有机体，新增的每一处都与原有建筑相呼应而非简单地复制，他刻意保留了设计中的未完成感以及不同材质间的对话与张力：没有铺设新的拼花地板而是用胶合板修补了瑕疵，拆除的旧墙被研磨成骨料融入新的水磨石地板，壁炉周围的墙体材质彼此咬合交织。这些成果源于其强“在场性”的工作方法，Pihlmann将设计决策的核心从办公室转移到了施工现场，通过与真实材料、结构和条件的感知不断优化决策，让建筑本身成为了一个开放、诚实的叙事载体。

如今，Pihlmann的事务所已成长为建筑界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通过实践逐步将基于存量资源的营造，发展为一套连贯的工作方法。他认为当代建筑过多的装饰掩盖了这些真实关联，“没有人知道房屋是如何建造的，尽管人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其中”。基于对此的深刻反思，Pihlmann将其工作聚焦于“揭示关联而非隐藏”，这意味着在设计中主动暴露结构的连接、物质的循环路径与历史的时间层叠。通过诚实展现建造逻辑，让建筑自身成为故事的载体。

在完成数个艺术展馆与私人住宅的小型实验性项目后，Pihlmann Architects迎来了成立以来的关键挑战：Thoravej 29。2022年，慈善基金会Bikubenfonden买下这座建筑，委托其改造为一个创新社群集合空间，容纳剧院、展览、讲座及多种聚集功能。这座建于1969年的四层预制混凝土建筑，坐落于哥本哈根快速变迁的Nordvest区，曾先后作为丹麦毛皮拍卖行、地质调查局实验室和市政残疾人中心，是一栋功能随时代不断叠加而逐渐失去特点的工业建筑。

在Pihlmann看来，正是这种普遍性，使其成为验证其方法论的理想样本：“Thoravej 29相当不起眼，是一种常见的建筑类型，但构造非常实用，具有大量重复元素。因此，一旦你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和规律，就获得了一套完整的策略体系来进行改造。”

在进行设计构思前，Pihlmann和团队对这座建筑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深度阅读。他们综合运用三维扫描、调取原始图纸、物理取样与剥离等手段，其目的远不止于记录形态，更是为了理解建筑如何被建造。从不同楼层混凝土梁的高度差异解读其结构逻辑，到刮擦墙面以分析其材料构成。

与此同时，团队将门窗、天花板等所有构件编号拍照存档，形成一个完整的档案库。这一阶段的工作，其成果是双重的：它既是一次全面的技术诊断，为后续干预提供精确的数据支持；更重要是的，通过识别现有层次中的美与价值，挖掘不同材料的潜力，确立未来设计的核心资产。

在深度阅读之后，一场全面的物质创造性转化随之展开。Pihlmann提出的改造方案包含更具公共性的挑高空间，这意味着要移除大量的楼板。团队发现楼板是由预制构件而非现浇混凝土制成的，于是他们提出要将其分割并重新利用为楼梯。然而，这个天马行空的构想在实践中却遭遇了严峻的挑战，演变为一场历时两年的技术攻坚。

最初的工程评估显示荷载方案不可行，Pihlmann团队追溯至原始生产商，通过精确的历史数据了解材料性能，并为尺寸各异的楼板专门开发了特殊的连接件，以在新的角度下维持其力学完整性。Pihlmann说道：“当一块楼板被移除，它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元素。我们不是强迫它适应我们的需求，而是去适应它，它决定了我们的决策。”

在此，物质获得了设计的话语权。最终，除了被转化为楼梯支撑的部分楼板，其余的还被用作咖啡馆服务台、图书馆书桌和展厅平台，大多数构件仅被移动数米或翻转角度，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其历史与能量。

“这一个调解和策展的过程，而非纯粹的创造，它在保存现有结构与引入符合建筑结构和特征的新干预之间取得平衡。”Pihlmann认为每个元素都为建筑贡献了丰富、分层的叙事 ，而他的角色正是敏锐地发现并巧妙地将这些叙事编排到新的整体中。在这种“策展”思维下，一个微观循环经济在建筑内部建立起来：破损的木构件被粉碎后压制成新的家具板材；旧的金属通风管道被压制成块状，成为咖啡馆桌子的雕塑式底座。

在平均拆除项目的回收率通常不超过30%的情况下，Thoravej 29实现了95%的自身材料回收率，数据的背后，是一个将“废弃”视为临时状态，并通过协作网络将其系统性地转化为新资源的完整范式。项目的意义远非一组的循环数据，而是一种全新的空间体验。暴露的结构、并置的异质材料与无处不在的时间痕迹，共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学。在这里，建筑不再是资源的终结者，而是物质循环中的一个活跃节点。

然而，这种深度循环的实践在当前建筑经济模式中显得颇为反直觉。Pihlmann坦言：”从更广泛的社会视角来看，像这样的项目仍然不具备经济意义。它们缓慢且昂贵，因为方法如此手工化。”这种高度定制化的过程，确实无法与标准化生产的效率竞争。但这种表面的"不经济"恰恰揭示了当前体系与生态责任间的错位，Pihlmann敏锐地指出，随着碳税等政策推进，“当主要承包商意识到拆除建筑并再利用其组件比购买新材料更具经济性时，将引发根本性的行业转变”。

Thoravej 29因此成为一个精算过的原型，它证明了深度循环在技术上的可行性，并为未来的价值重估做好了准备。

在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丹麦馆“Build of Site”项目中，Pihlmann将Thoravej 29中发展出的方法论置于全球建筑的聚光灯下，进行了一次公开展示。丹麦馆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群，2016年的一项分析显示其正面临严峻的挑战，反复洪水侵蚀、地基不稳与功能系统老化使其亟需彻底修复。而与此前作为永久性建筑改造项目不同，双年展是一个具有明确生命周期的展览，Pihlmann将这一属性转化为策展概念的核心：让建筑的翻新过程本身成为展览内容。

设计依然始于对场地既存条件的深度阅读，Pihlmann团队与丹麦皇家美术学院、哥本哈根大学、丹麦技术大学及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等机构合作，对展馆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协同研究。

通过3D扫描、土壤分析等科学勘测手段，像考古学家般解读建筑。对其中的土壤、木材、石灰石、混凝土、石块、沙子、淤泥、粘土等所有材质都进行了评估，例如在对石灰石砖块的研究过程中，团队详细记录了每一块砖的纹理排布，追溯至伊斯特拉采石场的切割过程、运输过程中的破损风险，从而判断其翻新再利用的潜力。

对此Pihlmann说道：“这实际上是关于弄清楚材料属性，它们的抗压强度是多少？它如何与其他已有材料反应？”最终，经过材料专家和众多建筑学生的研究测试，展馆中没有任何材料被移除，而是结合生物基、现代科技等手段被再次融入到新的改造设计中。

Pihlmann追问，“我们作为建筑师、研究者、策展人，能否改变或促进这种互动？”这种追问推动了一种迭代式、研究型的设计方法：不再预先设定形式，而是让其从物质的内在逻辑中逐渐浮现。“我们所需的一切其实都已创造出来。我们必须更善于理解并发现已有事物的价值。”

展览“Build of Site”被组织为“建造实验室”和“研究展示区”两个区域。实验室内呈现的是由夯土碎料、裸露混凝土和保留地砖组成的真实施工界面。所有的展览道具也都来自建筑本身：从地基挖出的沙土与明胶按精确比例混合铸造成展示桌台；拆除的石灰岩地砖在评估其断裂风险后重新组装为展台；混凝土楼板被精确切割转化为结构梁……看似临时的元素实则都是经过严密计算的材料实验成果。

研究室区域则系统呈现了这些实践背后的科学依据、材料样本以及项目的后续目标。材料样本包括从传统石灰砂浆到新型生物基粘合剂的全系列实验记录，展墙上还详细展示了基于2016年诊断报告的建筑病理分析和关键技术难点。

这种将建造过程完全透明化的方式，恰好印证了Pihlmann对建筑本质的深刻思考。在他看来，追求一个“完成”的建筑状态是一种幻觉。更诚实的态度是承认建筑始终处于“进行中”的状态。这一认知通过展览中持续的材料转化、系统诊断，以及最终所有构件将回归建筑本体的循环设定得到了充分体现。

当观众触摸粗砺的夯土地面、行走于裸露的混凝土基底时，他们感知到的是一个拒绝最终定论、始终保持开放的生命体。当展览于2025年11月落幕，所有临时构件将被拆解、粉碎，与旧地板的骨料混合，浇筑成建筑的新地面。展览不再是独立的文化事件，而应成为建筑进化的一层养料，持续滋养其未来生命。

然而，若建筑仅沦为一项优化资源的工程计算，那么其中的诗意将何处安放？Thoravej 29中那些被压铸为桌腿的通风管道，眼前威尼斯以藻酸盐黏合本地沙土铸成的展台，恰恰构成了他的回答：最严格的物质约束，反而能催生出最意想不到的创造性自由。Pihlmann的实践证明了，在生态危机的时代，负责任的建设非但不会扼杀创造力，反而能为建筑文化注入新的深度与真实性。

Pihlmann的一系列实践将建筑学根本任务重新定义：从依赖外部能量与物质输入的“营造”，转向管理、转化与优化内部物质存量的“关怀”。建筑不再是被建造的客体，而是需要被持续呵护、激活与重新配置的主体。随之而来的，是建筑师角色的转变，从形式的创造者，转变为专注于选择、分析与组合的策展人，正如他所说：“这是一个调解与策展的过程，而非纯粹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