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隐匿在父亲与女儿、母亲与儿子的身份面具之下。每个人都擅长扮演,却不曾得到真正满足。上一辈的徒有其表和下一代的羸弱悲剧,改写了黑色复仇故事的走向,导演曹保平试图在《涉过愤怒的海》揭示的悲剧:面对不了自己的人,无法学会爱。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电影《涉过愤怒的海》的结局,出乎很多人意料。导演曹保平向来以拍犯罪悬疑片见长,从故事梗概来看,这又是一个典型的黑色复仇故事:渔民老金(黄渤 饰)拿命换钱,把独生女金丽娜(周依然 饰)送往日本留学。女儿失踪,随后确认遇害,嫌疑人疑似其富二代男友李苗苗(张宥浩 饰)。男友逃回中国,老金遂追回中国,与他的富商父亲李烈(祖峰 饰)和强势母亲景岚(周迅 饰)周旋。一场意外的龙卷气旋来临,为整部电影增添了极具戏剧化的超现实奇观,也将剧情推向高潮——数不清的鱼噼里啪啦从天上掉落,砸在相互追逐的车玻璃上,老金、李苗苗、景岚三方的车相撞,景岚在翻倒的车里动弹不了,近乎绝望地看着老金带走李苗苗。
《涉过愤怒的海》改编自老晃同名小说,大刀阔斧重新改写了结局。凶手不是某一位可以靠确凿证据指控的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涵括原生家庭、爱的原罪、代际沟通和青少年心理健康等一系列议题的复杂空间——就好像台剧《想见你》那个用于探讨青少年自我认同的白房子。
少女在日记的独白里一步步走向毁灭,她捅了自己17刀,没向任何人求助。她爬进酒店的衣柜,用流出的鲜血在里面画太阳,正如小时候,父亲出海打渔,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也躲进衣柜用蜡笔画太阳。在被抛弃的恐惧面前,身体的痛,也许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为了逃避无从躲闪的恐惧,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老金在废弃衣柜里第一次看到女儿画的太阳,那是他从来没有认识过的女儿——在日本那个喜欢Cosplay、打好几份工、被人拍下不雅视频、网名叫Momo的女儿;在家里这个会害怕得躲进衣柜的女儿,他也不认识。发烧时,被毛巾捂得呼吸不畅也不敢出声这类的小事,被他用来证明女儿懂事,但在女儿的叙事里,这是一个父亲爱的缺席,是从小积攒起来的伤害里的一笔。
老晃曾在接受采访时感慨,从小说到电影的改编,“同样的种子,最后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来”,也谈到了这个相当冒险的结局改编,“这可能会给一部分观众带来巨大心理震撼,也可能会造成另一部分观众的困惑和失落”。这种困惑与失落,是因为陌生,在这部电影之前,没有一个大导演用一部大制作犯罪片,去追问全天下的父母:你知道怎样爱孩子吗?显然,这是一个重要却鲜少有人谈论的问题。
/只拍父亲的复仇,
很没意思/
《涉过愤怒的海》原著灵感源于一起真实案件:一个中国女留学生在异国被同学杀害,凶手潜逃回中国,当地警察拿他毫无办法。老晃深深共情了被害者的父亲,害怕凶手逍遥法外的情绪驱动他写下这位凭一己之力将凶手送往审判台的父亲。
关于老金这一父亲形象的刻画,虽然小说与电影剧作的笔触落点有所不同,但勾勒出来的都是一个习惯使用武力对外解决愤怒、可怜亦可恨的父亲。小说里,出场赌博的老金被人当成待宰的鱼:先让他赢点小钱,再一把输个精光。他明知圈套,还往里跳,为的是赌一把运气、牌技和打架的能力,他有债要还,还有女儿的学费要付;电影里,老金在公海初次登场,他从昏迷中醒来,立刻指挥同伴对抗海警,夺回在禁渔期出港的渔船。
小说的设计是为了用老金负债又暗怀赌徒心理的不堪去衬托不断为女儿寻凶复仇的伟大;电影的出场,除了刻画老金的性格与能力,更把他塑造成一个普通的父亲:如此拼命,就是为了给女儿攒在日本留学的花销——王迅扮演的同伴凑上来说:小娜得谢谢你啊。他用一种自己不可能被理解的语气说:呵,谢我?小娜能把自己顾好,我就知足了。到这里,一个典型的中国父亲形象呼之欲出,可以为子女付出,却永远不会对子女满意,哪怕心里满意,嘴上总要贬低几句。至于他们到底是因爱而付出,还是因“父亲”二字的世俗责任,好像从来没有人去分辨过。分辨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冒犯。
与原著截然不同的是,电影中的戏剧冲突从两个父亲的对决变成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的对决。这个改动是成功的,暴力与性,贫穷的男人与富有的女人,这两组相反的强弱关系并列存在,戏剧张力拉满阈值。哪怕仅从复仇这个层面来说,可看性就大大提升。媒体人狠狠红指出:“从种种迹象来看,老金与景岚原本应该有一场激情戏……周迅在任何时候都穿着单薄的吊带裙和高跟鞋,这是绝对的女性身份象征。当黄渤逼近周迅的脸时,你从镜头里看到的,两个人之间的张力绝对不止‘孩子她爸’‘孩子他妈’的关系,甚至你可以说,黄渤那种战胜欲,多少和眼前这位漂亮的、高高在上的女性有关。”这并非过度解读,导演曹保平在接受采访时,承认了起初有过的设定,“老金在景岚家地下室放火那场戏,景岚把老金往上拖,拖到一半的时候,老金一掌把她推到墙上,我用了一个特别大的特写,就是周迅眼睛里那一刻好像凝滞了,她其实是被那种雄性的义无反顾和忘我赴死震撼到,这是她没有见过的,绝不是李烈那种男人……那一刻,她可能主观上没有意识到,但在生理和潜意识上有所感受。”
这一剧作的改动同样服务了整部电影的主题。如果没有景岚如母狼一般奋不顾身的护子行为,对家庭关系的讨论就会停留在老金对女儿的忽视上,但景岚与李苗苗这条人物关系线的存在,揭示了错误之爱的另一端——纵容。景岚身穿红色吊带长裙登场,语气柔和,却早已将故事的伏笔写下。她主动向老金宣战,说话时,耳环跃动,硕大夺目。她的绝望都比别人更为狠绝,没有崩溃大叫,愤怒地把车开进了大海。这样的女人,永远把保证自己的主动性、优势地位放在第一位。抛去社会地位不谈,她与老金是一类人,而孩子成了受害者。
/少女的爱,
伤害和全员Cosplay/
当电影开始用闪回片段展示金丽娜幼时与老金的相处,观众恍然大悟,这部披着犯罪外壳的商业大片,名义上是“灼心”系列的第三部,故事内核依旧是曹保平前作《狗十三》的延续。《狗十三》以少女李玩的视角切入,最终回归到家庭伦理的问题——自以为一切为了孩子的父母,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损害孩子的内心。编剧焦华静借作品探讨人与人之间相爱的困境:每个人都在用自以为对方需要的方式爱彼此。
《涉过愤怒的海》的编剧工作,由曹保平、武皮皮、焦华静共同完成。两位女性创作者的加入,让这个糅杂隐喻、怪奇的暗黑复仇故事有了少女的视角,剧作大大丰富了金丽娜在日本生活的段落,也填补了她在童年时期与父亲相处的桥段。编剧武皮皮写过一个妙笔,小娜每次与李苗苗见完面,都会要求对方把自己的鞋子从酒店房间的窗户扔出去,只因对方曾经说过:我嫉妒你的鞋,它会把你带离我身边。金丽娜在感情中呈现出边缘人格障碍(导演与编剧如此设定),因为一块草莓蛋糕、一对耳环就能笃信“他对我真好”,是万千在成长过程中,未能准确建立自我认知的普通女孩熟悉的状态。
老金被高空悬挂,少女金丽娜坐船经过,扭头看老金的“尸体”,这个国产电影里难得一见的超现实镜头被影迷们视作“反父权”的隐喻——这也是曹保平在拍摄现场临时改的戏,远比剧本呈现来得激烈。编剧焦华静曾说过,电影《狗十三》里的李玩可以当面对爷爷奶奶吼叫,表现出“任性不懂事”的一面,出现在剧本里的李玩只会回到房间之后再哭。处理冲突上,创作者因个人经历、思维方式的差异会带来创作上的悬殊,女性编剧往往会用小细节委婉提示问题存在,而曹保平用他擅长的犯罪类型片的拍摄手法,把“幻想弑父”凶狠还原,也把这些原本可以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掩盖过去的冲突、疲惫不堪放在了一个极端的电影场景下,用血淋淋的画面告诉观众:看啊,那些生活中的忽视、一两句不经意的话,真的可以杀死一个人。
出现在电影中尤为重要的改编是注入了大量二次元Cosplay元素。“恶童”李苗苗把自己装扮成《死神》中乌尔奇奥拉的模样,金丽娜在女仆咖啡屋打工,因喜欢乌尔奇奥拉,对李苗苗心有好感,并在交往过程中跟他一起参加各类Cosplay活动。事实上,她的内心一直在cos一个被爱的人。她需要很多很多可以看见的爱,小时候没有得到的,她想从爱人身上得到弥补,店长送耳环是爱,李苗苗扔掉鞋子也是爱,她一次次索取,殊不知爱也有别的存在形式。
仰仗愤怒支撑完一部漫长电影的老金、景岚和李烈,何尝不是在cos一个深爱孩子的父母,他们为面子而愤怒,为保住体面而筹谋,都被包装成对孩子的爱。电影没有提供一个正面案例,老金活在与前妻的较量中,骨子里认为自己是失败者,他用愤怒掩盖;景岚外表强势,内心难掩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儿子的无力——失败者怎么配拥有爱?怎么配去爱?恐怕是他们内心深处共同的苦楚。在这样一个故事面前,身为局外人,我们能轻易地改写出更幸福的结局:老金虽疲于生计,却能在女儿生病时细心照料,尽全力供她出国实现梦想;景岚虽与李烈离婚,无力约束儿子行为,却还是拼命把他拉回正道——事情能这样发展的前提,是他们都确信自己的存在有意义,能坦荡地说出“我爱你”,而不用“为你好”代替。
爱存在,但没有人敢于承认。电影明面上呈现的是下一代的羸弱悲剧,背后却是上一辈的徒有其表。他们戴上面具,能骗过自己,却骗不过孩子。目睹悲剧的发生,可以让更多人摘下面具,面对自己,面对所爱之人吗?这大概是这部看似无情的电影的一点温柔心愿。
撰文:林之风
编辑:许璐
设计:小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