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字子敬,名士风流,策定江东,智勇双全,
堪称东吴“神将”。
那夜,孙权与之合榻对饮,微醺之际,肃于榻上献计。曰定鼎江东,曰联刘抗曹,曰上下协同。此榻上一策如神来之笔,堪比诸葛隆中对,至此奠定东吴基业,使得孙权能与曹刘三分天下。
那年,挚友周瑜病重,将身后事临终托付,至此肃身担重任。他亦不负众望,定江陵,驻陆口,威望恩义,大行于众。
那月,微雨朦胧,兵聚湘水,两军对峙;一曲琴音起,肃单刀赴会,亲见关羽,不卑不亢,痛陈利弊,推动孙刘大军罢兵休战,共抗曹军。
观此一生,肃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敢稍懈,堪称吴国之柱石。可惜天不假年,年四十六岁溘然长逝。然其文治武功,名垂青史,堪当一高赞:“神鲁肃”也!
他是人人敬仰的大都督,也是心怀悲悯的神明。
那日,湘水之岸,微雨绵绵,众将士将鲁肃拦在岸边。自周瑜去后,鲁肃便是东吴扛鼎之人,若他有失,只怕东吴危矣。
“将军,切不可去!若去,需踏过我等的身体。”
水滴落在众人的面上,不知是泪是雨。在鲁肃眼中,面前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不可失去的良才。可他现在不得不去,荆州之乱,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而终。
“诸位,肃在此拜谢诸君。你们的心意,我皆明了。如今事态紧急,若舍我鲁肃一身之安危,能解荆州万千黎民之祸,能救我东吴万千将士的生命,肃岂有不去之理!诸君,莫为我忧心,此去关营,不过是商谈,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将军你身系重任,纵要孤身涉险,我等愿为将军身先士卒,与将军同去!”
鲁肃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不可。诸位听我一言,近日来两军对峙,已经死伤无数,如今关羽气盛,若见我携众前来,只怕起疑,对我们商谈不利。”
众将士还待说些什么,却被鲁肃打断。“诸君,东吴可以没有我鲁肃,却不可没有你们!切不可意气用事,为我区区一人以身犯险。”
说罢,他排开众人,登舟而上。猎猎江风,吹起长衫,鲁肃对众人躬身一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君不必多虑,若能解此困境,肃自然归来。若不能,还请诸君为我倾酒一杯,待来年今日,为我送行。”
小舟随风逝,江海寄余生。
漫漫江水的尽头,鲁肃知道,那里是自己注定的方向。
夜,悄然而至。
雾,淹没江岸。
月,孤独悬垂。
枭,古树长鸣。
他在膝头架起长琴,倏尔,琴声从指尖流淌而出。船下,鱼群在游动,远处,风起潮落。世间的一切在此刻汇聚成朦胧的画卷:群山,孤月,江水;枯树,断壁,残垣。凄冷的风吹过鲁肃的面容,他抬起头,似乎从朦胧的月色之中,看到那些逝去的灵魂。
他们啊,都曾被亲人思念。
他们啊,都曾是笑语欢颜。
“诸君,鲁肃在此,为君送行。”
江风之中,传来鲁肃的呢喃。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指尖却更加迅疾。
涛声阵阵,随之,琴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他的指尖渗出鲜血。
军营,关羽忽然抬头,凤目微微一动,“是何人在弹琴?”
忽有奏报,说似有敌人来袭。关羽冷哼一声,跨出营帐,径至岸边。猎猎江风,吹动长须,森森铠甲,宛若黑龙。
他遥望江面,眉头微皱。只见江面之上,仅有一人,一舟,如此而已。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龙吟夹杂着雷鸣顺江而去,片刻之后,江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将军贵人多忘事,今日,是债主来了。”
关羽冷笑一声,认出来人,“原来是子敬。怎么,你不在家里抱头痛哭,何故在此故弄玄虚。”
“鲁肃为何来此,想必将军心知肚明。”
此时,忽起狂风,江面上浓雾尽散,只见鲁肃乘一小舟缓缓行驶过来。他膝头的长琴发出阵阵悲鸣,倏尔又化作刀枪剑戟的金戈铁马之声。鲁肃双手一顿,置于琴弦之上,琴音嘎然而止,只留无数回音在湘水之上荡开。
而后,鲁肃从江上跃起,眨眼之间,已经向关羽处掠来。在关军眼中,那人好似从天而降的谪仙,又好似这无尽湘水的神明,带着某种不可逼视的气势,飘然落在众人面前。
“关将军,别来无恙。”
关羽冷哼,“不劳费心。”
鲁肃将长琴负于背,眼神低垂,似睁非睁,“自然要费心。欠债者若死,我今前来,岂非空手而归。”
关羽身后众将士闻言,顿时大怒,便要出手。关羽抬手拦下,嗤笑一声,“你待如何?”
鲁肃早与关羽多次交锋,他知关羽不会轻易将荆州还来,所以只是轻轻一笑。
随即抬手一挥,万千水雾在众人面前缓缓汇集,很快形成一张巨大的地图。
他又抬手轻轻一点,在那地图之上,一片区域微微亮起。
“这是荆州。”
关羽不屑,“那又如何!”
鲁肃道:“荆州本是我东吴之地,昔日卿家军败远来,我主慷慨解难,借荆州以资助,如今你们已得益州,却对荆州借而不还,是为不义。”
关羽怒目而视,他诩忠义之士,自然听不得这不义二字!刹那间,青龙偃月刀已在手中!
谁知鲁肃不以为意,他又轻点荆州以北:“这是曹操所在。如今曹军南征,孙刘势弱,若因此开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为不智。”
青龙偃月刀骤然抬起,直指鲁肃。
可他依旧平静,甚至转身看向关羽,“将军忠义,天下共知,借而不还,徒令世人讥笑,是为不耻!”
“你大胆!”关羽勃然大怒,青龙偃月刀的刀锋已近在咫尺,只要鲁肃再次开口,必成刀下亡魂。
可偏偏鲁肃只是轻笑,“不义,不智,不耻,此三者得一,将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我料将军心中有自己的道义,必然会说大局为重。可我如今也和将军说一句,何为大局!”
关羽的怒火溢出,鲁肃的脖颈处隐有血痕。
“好,你既寻死,我便成全你。”
鲁肃凛然不惧,道:“倘若吴蜀彻底交恶,荆州动荡不安,曹军必会趁机南下,直取益州。我来此之前,已与诸臣商定,若届时果然如此,我东吴大军,必然作壁上观。想来以蜀军之威,曹军不过土鸡瓦沟,根本不会在意。”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而是紧闭双目,等着关羽下手。
可良久,关羽并未下手杀人。他知道,鲁肃此言,并非危言耸听。曹军南下益州,纵然蜀军还有人马抗击,可若东吴趁机起兵,届时蜀军必然面临双线作战,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我军威威,岂惧尔等!”有士兵不满,愤愤出言。
谁知被关羽一看,立刻不敢多嘴。关羽收了武器,道:“你待如何?”
鲁肃眯眼看他,长袖一挥,面前的地图之上闪现一道光痕,那光痕沿着湘水将荆州一分为二。
关羽神色一动,脱口而出,“平分荆州!”
鲁肃道:“关将军以为如何?如今两军对战,死伤无数,唯有此计,双方各自退让一步,即可保全吴蜀千万将士的性命,还可维持你我双方的联盟。孰轻孰重,想来将军自有思量。”
关羽盯着地图,默不作声。
片刻,他将目光落在鲁肃身上。
此时,天地阴沉,军中篝火发出细碎的声响,万军之中,鲁肃孑然一身,却毫无惧色。关羽知道,他是承了死志而来的。今日若不是自己,只怕这鲁肃有死无生。他关羽素来钦佩勇士,当即哈哈一笑,排开众人,走到鲁肃面前。
“世人皆道鲁肃不如周瑜,我看未必。周瑜虽死,东吴有你鲁肃,还算不错。”
鲁肃不以为意,既然目的达成,他不愿再多言,至江边,登船而上。
关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若非乱世,他们或可成为朋友。
但不等他回过神来,那小舟已经渐渐隐入江雾之中。
倏尔,琴音再起,关羽侧耳倾听,隐约是一句:
君须记,陌上陇头葬白骨,千里茫茫问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