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谈｜宋宝珍：不合时宜且合诗意 ——《苏堤春晓》简评

不合时宜且合诗意 ——《苏堤春晓》简评

     如果真的有时空倒转，乾坤挪移，今天的人会成为历史中的谁呢？如果有一个文化形象可以选择，我想很多人会选择成为苏轼。之所以把苏轼当成理想人生的楷模，幻想成为他那样的大文豪、大诗人固然美妙，更重要的是，无论身处何等境遇，他的心里都流淌着诗，他的眼里都有人间的美，任何艰难困苦他都坦然面对，并且找到精神层面的“舒适”。这样的人生状态和人格魅力，足以让今天的人们在憧憬之中把他的形貌幻化成自己。尽管苏轼说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是涛走云飞之间，人们仍然记得他那永恒的名字。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苏轼饰演者辛柏青剧照

     中国国家话剧院与杭州演艺集团联合出品的话剧《苏堤春晓》，选择重写苏轼的生命传奇，尽管在文学中、在舞台上、在影视里，都不乏其成功的艺术形象，但是仍然压不住人们的好奇，想看一看活在当代的苏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当有题材、没新意，有现实、没思想，有过程、没生活，有手段、没形象的戏剧令人厌倦之时，如何挖掘历史题材的当代价值，这不仅对于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积极的意义，也是讲好中国故事、彰显中华文明影响力的有效方式。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王弗饰演者苏青剧照

     西方人会说，一千个观众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中国人会说，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苏轼。因此这个历史题材的选择，颇有挑战性，也很有当代意义。    

     在互联网时代，科技日新月异，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人们的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艺术的接受心理在悄悄地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散点式、碎片化的讯息、物象、意象，拼接式、杂糅式植入人们的观感和心理，自媒体的发达，让人人都是艺术家、评论家，因此居高临下、高台教化式讲述历史、幻想性地还原过往，可能会徒劳无功，甚至被人嫌弃。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按照苏轼自己的评价，“问尔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是《苏堤春晓》却偏偏选择了他两次在杭州为官的经历，以叙事体戏剧的方式，非线性、多视点、多层面、多样态地表现了宋代君臣政治、宦海波澜，人浮于事，勾心斗角，舞文弄墨，养痈为患。他让大宋的一众官员一一登场，个个亮相，这里有宋神宗、欧阳修、三苏、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的母亲、苏轼的三位夫人、和尚、书童、追随者、曹太后、高太后等等，在这样复杂多变而牵一发动全身的人物关系网中，表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苏轼的人生遭际、宦海浮沉、诗性智慧以及他构建苏堤时对这片土地的浓郁深情。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此剧以民本思想入题，表现苏轼作为“俗人”“官人”“文人”“爱人”的丰富的形象内涵。少年得志、声名鹊起的苏轼，也曾踌躇满志，睥睨群僚，可是他很快便是鹤立鸡群，遭遇了官场霸凌，每当他处在宫廷政治之中，便是形单影孤，寂然独处，而一众官员抱团成群，成为碾压他的一种威猛势力。他们伶牙俐齿，摇唇鼓舌，专门在无用的字眼上精描细刻，穷追不舍。在他们带着忌惮、嫉妒的“挑事”“惹事”“无事找事”之后，苏轼被一贬再贬，流落各处，人生惨淡，“乌台诗案”甚至让他命悬一线，若非弟弟苏辙自请降职削俸，保全兄长性命，或许苏轼的前途会愈加黯淡。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此剧凸显了传统文化濡染的知识分子的生命价值和人生境界。尽管苏轼“人生在世不得意”，却仍然“一蓑烟雨任平生”，为官一方，造福百姓，寄情此在，笑看红尘。苏轼大半生都是宋朝的“公务员”，他享受俗世的难得的乐趣，以东坡肉的发明者名传后世；他是深情款款、哀思绵绵、“不思量，自难忘”、悼念亡妻的多情男；他是辛劳度日、安享现世、一粥一饭、皆有清欢的智慧达人， 他也是徘徊江头、神游八荒、自我诘问的失意老者。两次杭州为官，他造福百姓，居功至伟，他疏浚六井，清淤西湖、开通运河，广植花木，功德绵长，他按照自己的人生理想，塑造了西湖的俊美清逸的天堂形象。事实证明，不懂事儿的苏轼，实际上世事洞明；不合时宜的苏轼，实际上最合中国文化精神；不求闻达的苏轼，实际上名垂青史。此剧并不是要端起架子塑造一个令人仰视才见的历史大人物，是要在纵横捭阖，自由驰骋的叙事策略中，让嬉笑怒骂皆成妙谛，是非成败皆有意趣。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此剧打破传统戏剧幻觉主义的表现屏障，以历史多方位的书写增强了哲理思辨的内涵。春风得意、仕途顺利的苏轼，或许只能写出风花雪月的诗句，而沉浮无定、饱经沧桑的人生，却让苏轼的才华终有大成，这或许是人生的禅意。自《北京法源寺》肇始，继有《青蛇》《红色的起点》《直播开国大典》《抗战中的文艺》等剧接续，田沁鑫一直在探讨打破僵化戏剧、传统模式的创新方式，以群像人物多角度的语流、语轮，将语词的言说的魅力以及语言的能指、所指的意义空间进行拓展，增强戏剧的游戏性、观众的在场感，丰富戏剧的表现性内涵，强化思想性哲理性思辨。因此，剧中的话语，常常打破现实空间与心灵空间的界限，将历史的时空与当代时空进行互联，让实相的人生与虚相的意象多元并存，让叙事人、角色、评判者的身份自由转换，时而以少胜多，时而以多胜少，各种艺术元素、多媒体技术、舞台意象、表现手法融会其间，大场面、大阵仗、大写意，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此剧在演出中，歌队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是北宋官僚、黎民百姓、家人、灵魂等，也时而站在当代文化立场，发出今人的调侃、戏谑、评判，增加了画面感和喜剧性。舞美设计和舞台调度追求一种宋代绘画般的雍容、清奇、娴雅的构图效果，充分展现了中国式戏剧美学的写意空间。

话剧《苏堤春晓》北京首演剧照

    《苏堤春晓》意蕴悠长，制作精良。当然，在有限的戏剧时空中，如果能够在展现丰富多彩的视觉景观的同时，兼顾舞台艺术的焦点和戏剧叙事的重点，众多艺术元素和方法的运用可以更为灵活，争取做到“放得开，收得住”，建构起完整、统一、和谐、一致的艺术整体的美学空间，更会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