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的鸟类日记
《等鱼的泽一》
有一天,摄制组突然发现陆平几乎不再喂食,回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甚至玩起了失踪。我们找遍了周围也没能找到陆平的身影。有同伴猜测这是陆平为了迫使泽一出巢,才一直不肯回巢喂食,但两年的拍摄经验告诉我,陆平的这个行为不正常。
经过几天的煎熬,饥饿难耐的泽一飞离了巢穴,在我们担忧的目光中,泽一很快就飞出、我们的视线。摄制组兵分三路,第一组原地等待,第二组沿着泽一的飞行方向寻找,第三组则乘船过河,沿着对岸苍鹭经常捕食的浅滩寻找。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搜寻,我们终于在下游距离巢穴约一千米远的地方发现了泽一,这里是一处浅滩,聚集了很多苍鹭。
瘦小的泽一格外醒目,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它。从泽一的破壳到离巢飞翔,这期间每一天摄制组都陪伴在旁,几十天的相处,让我们彼此都很熟悉。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谨慎行动。苍鹭十分机警,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四散飞逃。我们的摄像机距离它们五十多米,每次只能挪动几十厘米,一点点地靠近才不会惊扰到它们。要拍到理想的镜头,需要的不仅是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老等”一样的耐心。
为了拍摄到泽一觅食的镜头,摄制组做了个一大胆的决定。在一个晴朗的月夜,我们把伪装帐篷搭在了苍鹭的觅食地。先让周边的苍鹭们适应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家伙。凌晨时分,摄影师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钻进帐篷,等候早起的鸟儿来觅食。这个举动非常冒险,可能会把泽一吓跑,再沿着黄河河道找到泽一可能又要一两天的时间。
苍鹭觅食活跃的时间是早晨和晚上。我们一旦进入帐篷至少得等到中午时分才能出来。初夏的阳光不只是温暖了,密不透风的帐等里又热又闷,就像蒸桑拿一样。为避免惊扰到苍鹭,我们不敢有拍摄之外的任何动作,就连呼吸都谨慎了许多。帐篷里的我们汗如雨下,只能通过拍摄孔通风降温。
等待,像等鱼的苍鹭一样,这时的我们都是“老等”。
拍摄中我们也发现了苍鹭的觅食特点,它们更喜欢守株待免,会非常有耐心地待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捕食的成功率取决于各自的运气和耐心,有的苍鹭甚至一天都没有捕到鱼。它们也会改变策略,看到其他苍鹭捕到鱼后,它们会争抢地盘,从而引发打斗。
经过连续几天的蹲守等待,我们终于拍到了理想的画面。在帐篷里,我们幸运地拍到了小泽一觅食的镜头。更幸运的是,还拍到了小泽一一次又一次地被成年苍鹭欺负打压,最后完成绝地反击、守住自己劳动果实的画面。我们见证着泽一踏上了强者之路。
或许是继承了父母的捕鱼天分,泽一的捕食技巧越来越娴熟。现在,它已经能养活自己了。我们陪伴着泽一,就像陪伴自己的孩子一样。
大部分苍鹭觅食结束后都会进入“待机状态”——有的回到岸边休息;有的梳理体羽,保持羽毛干净和松软;有的回巢换班,陪伴幼鸟。
而泽一仿佛不知疲倦。它有时沿着岸边四处游走,有时在天空盘旋,有时会飞往它出生的巢穴。后来它经常落在巢穴附近,上下张望,它是一个有心事的孩子。
泽一的行为让我们紧张起来。通常来说,能独立觅食的幼鸟很少返回巢穴。经过几天的观察和分析,我们推测泽一是在寻找妈妈,而我们也最少有一周没见过陆平了。
厚厚的云彩遮蔽了天空,让世界都变得阴郁起来。我们再次来到泽一喜欢觅食的石滩,等候了一上午仍然没有发现泽一的身影。这是几个月朱第一次和泽一失联。
巢穴、石滩、崖壁都没有泽一的身影。当我们搜索到巢穴正下方的石滩时,一幅令人永生难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们的视线。
一只苍鹭立在水边,它的一只翅膀断了,仍倔强地想要起飞。它奋力起跳,“扑通”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水里,而在不远处的石滩上,泽一远远地看着这一幕。那一刻,我的脑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嗡的一下就懵了。我的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现场弥漫着压抑和悲伤,泽一走得很慢,缓缓地靠近。天啊,这只受伤的苍鹭竟然真的是陆平!陆平的伤非常严重!折断的翅膀低垂着、晃动着。陆平也发现了泽一,它挣扎着试图离开泽一的视线。
我们没预料到与陆平再见竞是这般悲凉的场面,对鸟儿来说翅膀断裂,意味着死亡。这一幕距今已经过去了七八年,但每每回想起朱还是会心头一颤。我们曾无数次地感受过人间的悲欢离合,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大自然中的悲欢离合。这种别样的生命体验或许就是大自然对创作者的恩赐吧。
苍鹭在中国南方繁殖的种群为留鸟,不迁徙;而在中国北方繁殖的苍鹭种群,冬季都要迁徙到南方越冬。
秋天,苍鹭们纷纷离开繁殖地,或是迁徙或是各自寻找新的觅食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冬天,是所有生物都很难熬的一个季节。不仅是鸟类在为食物发愁,我们在荒无人烟的河边也会因为食物而皱起眉头,有时候一瓶矿泉水、一袋干脆面、一个鸡蛋就是我们一天的口粮。我们想再次找到泽一,陪伴它度过漫长的冬季。
一场大雪让所有的路更加难走,走到悬崖边的拍摄点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但就是在这里,我们找到了长大的泽一,因为没有父母的引导,它落单了。泽一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我相信经过冬季的磨炼,它一定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真正成为大自然的宠儿。
苍鹭是《大天鹅》中的第一配角,随着拍摄的深入,我越来越觉得这种鸟值得关注。它们有着独特的品质——耐心。为了捕鱼,它们在石头上能站五六个小时,正像我们用五年时间创作一部纪录片。
《鹭世界》不仅是一部关于苍鹭的纪录电影,更是一个关于耐心和坚持的故事。向世人展示发生在我们身边却不被关注的生命故事,能感知到大自然里生命之顽强、生存之不易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毫不夸张,《鹭世界》耗尽了我和团队全部的财力、智力和体力。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从事自然类纪录片创作是一条极其艰难之路。经过多方支持,2020年元旦《鹭世界》进入全国院线,作为中国第一部全景声自然电影,它被中国纪录片研究中心誉为“中国自然类纪录片的里程碑之作”。虽然创作不是为了收获认可,但观众的认可和同行的赞誉还是能抚慰创作的艰辛。我怀揣希望,多次绝望地问自己:还会有下一部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