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的畫 <下>

HAKUCHI

发布于:2025-11-15

摘要:


HAKUCHI將於2026年初改名「以幻除幻」!我們準備了「HAKUCHI紀念禮包」,含有諸如過去展覽的海報和門票、印銀的Print和卡片、絕版的報紙、貼紙、紋身貼等物,數量都很有限,每個禮包將隨機放入七種。即日起至2025年12月31日,在HAKUCHI商店中單筆消費超過300元,可以獲得一份禮包。





1974年,廣島核爆後29年,有一名老人帶著自己描繪核爆記憶的畫作來到NHK中國總部(後更名NHK廣島放送局),以此為發端NHK在1974年–1975年和2002年兩次展開向廣島核爆倖存者徵集畫作的活動,收集了大約3400張「原爆の絵」(本文包含同樣收藏在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裏的這兩次徵集之外的其他畫作)。畫這些畫的時候很多被爆者已是高齡老人。有些畫作並非響應徵稿而作,而是早已默默為了救贖自己或悼念亡者而畫。
在上一篇推送「日本軍國主義旗幟下的畫家們」中,提到了軍國政府為了不引發民眾對戰爭的反感情緒,指示畫家刻意避免描繪血腥場面;但血在經歷過地獄的民眾手中沉重的畫筆下全流了出來。
有些人從末日般絕對的力量下僥倖逃脫,從災難中回到生活。他們後來是主婦、農民、鐵道員,但是核爆的回憶對於他們的存在來說到底是怎樣的部分?
這些畫作並非紀實,它們是回憶本身。在最不普通的災難中,最普通的人的回憶。那裏有活著的屍體、有不成人形者的尊嚴、有仇恨、有對敵俘的同情。
這些畫不是藝術,這些對回憶的描述也不是文學,它們根本不是這些傲慢的東西,而是某種更關乎本質的東西。它們無法被欣賞,無法被評論,我們能做的只有純粹的肅穆的觀看。

——編輯&翻譯 林伯山


※為了保留被爆者描述的口語化風格,
譯者在翻譯時犧牲了部分語句的通順。
()內為作者所註,【】內為譯者所註。







高蔵信子

當時19歲

47歲時畫


「黒雨降下的時候」

灼熱的火焰包圍著我,難以呼吸,喉嚨乾渴。打算喝那突然降下來的黒雨,就張大嘴朝天喝雨水。

【註:黒雨是廣島核爆往事的象徵之一,是「放射性降下物」,由核爆後的雜質、放射物等構成,油膩、黏稠。被爆時作為銀行清潔女工的作者距爆炸中心僅260米,是屈指可數的在近距離被爆後奇蹟生還的人之一,後來因「骨髓異形成症候群」幾乎無法造血,卻活到了94歲高齡,於2020年去世。】






高蔵信子

當時19歳

47歲時畫


黒雨降下之後,廣島銀行前,一隻朝天的手,手指變短、變形,冒出藍色的火焰,燃燒著。薄墨色的液體順著手掌流到地面。





中川清

當時18歳

75歲時畫


往朝鮮的船沒有啟航,這是從九州返回新潟老家途中的事。

九月十三日傍晚七點廣島站在相當長的停車時間裏的事。

無風,落著雨。

穿過對面的列車看去,吳方向也是整片廢墟。光線微弱的站前通道,路面有兩輛電車,火燒過的它們破爛地被放置在原地。數名人物在走著,外面全無人氣,從緊鄰的瓦礫中青白色燐光比走著的人物還要高,筆直地「嘶——」地升起,「噗——」地消失。近處又「嘶——」地升起的青白色燐光。真正是淒慘的光景。看過燐光在周圍整片的瓦礫間升起的那模樣,今天想起來都會慄然。

而其後五十七年的人生中,至今一度都沒有再見過燐光。

為亡者祈冥福。

中川 敬上

畫名定為「燐光」。





上里四九郎

當時29歲


我活到現在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光景。避難場所裏大約百人,皮膚剝落、像白魚一樣排列著,且仍在繼續受苦。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頭髮都沒有被燒過。他們本來戴著什麼呢。穿著什麼呢。這些身體,是怎樣聚集到此處的呢。實在不可思議。一名全身被燒的男性抱住我的腳不放,說「士兵先生,用那把劍殺了我吧,拜託了。」抱著腳的手臂,皮膚掛住我的靴子和護腿,好像破掉的塑膠黏在上面。






吉村吉助

當時18歳
75歲時畫

我當時在國鐵廣島工場工作。警戒警報明明已經解除了,卻聽說外面有B29在飛,我隨即走到了大廠房的入口,同時間天空急遽地變亮,像傘打開般,閃光(熱線)「啪」地從天空降下來,接下來的一瞬間,「咚」地一聲爆炸氣浪把我吹飛,我一下子完全失去意識了。忽然回過神來,環顧周圍是完全的黒,什麼都看不見。必須趕快逃走,用手摸索著出去了。那一刻,矢賀山那邊,巨大的蘑菇狀的升騰著的雲出現了。大家都去矢賀山的防空洞避難。過了許久,在從職場離開的途中,堤防上的負傷者成群,像幽靈般頭髮蓬亂乾枯、衣服被扯爛、皮膚垂掛著,無法想象那姿態來自此世的人。他們一言不發,默默往郊外逃去。時間大概是十點左右。慘無人道已極。暴行。我恨美國。今日的慘禍我到死也忘不掉。矢賀站雖然倖免於火,但不知道藝備線什麼時候會來,它在往返運行中。到了傍晚,矢賀山是黒煙和鮮紅的天空,市內好像正在燒著。我和舍友兩人走到了愛宿的大鐵路道口那裏,看到一塊大立牌:美國投下了新型炸彈。廣島百年內寸草不生。禁止進入市內。鐵路道口對面是一片火海。兩人對視一眼,折返回宿舍。晚上我還裹著綁腿躺著,警報又響了起來。




小久保三好

當時17歲

約74歲時畫


「初期的蘑菇雲」

從爆炸中心地帶往東方4公里,市內大洲町的勤勞動員現場,閃光和爆炸氣浪過後數分鐘,看見朝天湧起的雲。如雪般白,在午前陽光的照射下閃耀,一邊和藍天清晰地分出界線,一邊在眼中飛速成長,這雲美得讓人難以相信它屬於這個世界。這份美麗的陰影下,這時正在展開讓人難以相信屬於此世的醜惡慘劇。





小久保三好

當時17歲

約74歲時畫


「水泡氣球人」

在廣島站附近的榮橋上遇到了東奔西走的奇怪生物。一開始還以為是從天而降的火星人來此調查受害情況。實際上那是體液(淋巴液)聚積在燒傷水泡(應該說是火泡)中的人們,他們的頭因此像圓規畫出來的氣球。像線一樣細的眼和口,只是孔的鼻和耳,無法區別老少男女。應該是在被爆當日下午2、3點。





小久保三好

當時17歲

約74歲時畫


「喝泉邸池水的傷者」

淺野的泉邸(現在的縮景園)的池沿,沒有間隙地排滿喝著水的燒傷者。第二天再看的時候,他們一樣地排著,全都死掉了。對這些人來說,池沿就是他們人生的最終點。後日我試著用計步器測量,推測有不下1000人。另外,泉邸內除了池沿,還聚集了數倍於此的沒能到達池子的重傷者,叫喊著「水」「水」。





木原敏子

當時17歲

47歲時畫


八月七日

雖然己斐沒有被燒,但福島町有的房子被燒,有的房子沒被燒。

穿過在福島的鐵橋上架起的木板,大家都從這裏過橋。

士兵對我們說「不要往下看哦,拉著我的衣服」,三個人緊緊拉住士兵的衣服,戰戰兢兢地過橋。

市內剛開始動員建築物疏散不久⋯⋯【註:建築物疏散——『建物疎開』,是指在空襲和火災時拆除規劃防火線周圍的建築,以創造防火帶】

上午八點十五分

炸彈落下,人被業火追著跳入河中就那樣死去,屍體在橋下漂著,跟山一樣。紅的、藍的、綠的、紫的,都膨脹到三到四倍大,每個人每個人都直溜溜地瞪著眼睛,非常恐怖。終於過了橋,「打起精神來」被士兵鼓勵,道了別。心裏不安、腳下發軟,一步一步往前走。





桑本トキコ

當時41歳

70歲時畫


八月七日 從橫川町到寺町

牛從鄉下來運建築物疏散後留下的木材,鼻環被繫在白楊木上,就那樣站著、睜著大眼睛死掉了。

道路兩側的水槽裏死人滿員,路上處處都有些坐著的活人,眼睛腫得像要爆開般,嘴裏唸著「請給我水」。





桑本トキコ

當時41歳

70歲時畫


八月八日材木町

在誓願寺發現了我的孩子的防空頭布。

市女的學生們,眼球都掉出來掛在顴骨上。

將自己教過的孩子們放到水槽裏,自己覆蓋在其上死去了。市女的女老師。情不自禁地合掌。


八月八日三篠町附近
遇到加藤家的太太
縣女一年級的好友正子的頭被椽子插入,應該是當場死亡的。【註:正子是作者的好友又或者是作者孩子的好友,此處不清楚。下文有「嬰兒車」,應該不是與41歲的作者同齡的人能坐得進去的。】
太太說著「這臭椽子」,試著把椽子拔出來,但是血嘩啦啦流出來,只好把
椽子恢復原位。這位母親哭啊哭啊,推著嬰兒車回去了。





桑本トキコ

當時41歳

70歲時畫


八月九日水主町附近

熱得像被燒灼般,毛巾浸水後搭在肩上,很快就乾了。屍體的口鼻冒出了泡泡。從其他縣趕來支援的的士兵把屍體堆得像山一樣,進行火葬。聞到完全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氣味。


※噗呲噗呲地像螃蟹一直吐泡泡

從口鼻噗呲噗呲

帶著聲音一直冒泡泡





木原道子

當時15歲
45歲時畫
採訪時71歲

【註:根據畫中信息,時間為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日之後,地點為現天滿町岩崎大廈所在地】

※來自電話採訪,平成13年9月2日

周圍滿是瓦礫,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片空地上被鋪了鐵皮【註:トタン板,常用在屋頂的波浪狀鍍鋅鐵皮】,再蓋上了瓦片,從福島川撿回來的火葬後的遺骨在這裏被排好,瓦上有粉筆寫下的名字和特徵之類的信息。
在雜魚場町的建築物疏散作業中被爆的弟弟還是下落不明。對著空地上排列著的遺骨,我和母親兩人早晚祭拜,供上水和野花。其中有一名字不詳的寫著「13歲左右的男性」的遺骨。弟弟會不會是在終於回到附近時力竭而死了?雖然我這麼想,還是沒法去認領。雨持續地下著,碰巧放晴的那天起了龍捲風,從天滿川方向沿電車通路接近。剛反應過來,一瞬間空地上的遺骨就全都被揚上天去了。
母親那時不在家,回來的時候看到那麼多遺骨都不見了很吃驚,我把發生了什麼告訴她。我和母親決定,「就當弟弟被那場龍捲風捲到天上去了吧」。





松永虎槌

當時18歳

約48歲時畫


瓦與骨

8月11日早上,場所是寺町附近

從防空洞、河流、房屋下、道路收容死亡者,集中到一處。收集燒剩下的房屋木材放在屍體上,將屍體按順序排好,傍晚開始焚燒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並排按順序把瓦片排好,在上面放好燒出來的骨骸。

這些是放在瓦片上的一具具屍體的骨骸。

骨的前方土墩一樣的東西,是燒剩的灰。





木村貞子

當時45歲

75歲時畫


核爆後兩星期間,昭和大橋,現在的中國新聞社前的通路附近,人骨像礫石一樣被堆著,超過二丁長【註:約218米】。我家以先生為首,兩個女兒和一個孫子一共四人行蹤不明。連一具屍體都沒有找到。我每日走動尋找。會不會這骨堆裏也有四人的骨頭在?我入神地看著那些骨頭,沒注意到這時候有一名陸軍將校看到了我。他說「你要撿一些嗎?」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西尾達男
當時37歲
68歲時畫

●道路的一側有十數人,右側有數人,如此大,膨脹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變成了金佛色閃閃發著光!!
●此外,他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死透,還在死線上一直徘徊的樣子!!
●我能為他們做什麼呢?當時的情況下什麼都做不了。




西岡誠吾

當時13歲

※附頁

忽然,在河堤上看到了幾名赤條條的女學生,圍成一個環,哭著叫著。全身燒傷,還在身上的東西只有內褲的鬆緊帶而已。大量的皮膚垂下來。全身都是紅色的,看起來極其痛。

她們哭叫著「好痛啊——」「媽媽——」「老師——」「請給我水——」之類的。後來的女學生們也加入了這個環,一起哭叫了起來。從一旁通過的避難者全都沒有在看女學生們,成群地接連走過去。


※附頁2

盛夏的太陽光直接射在肌膚上已經很燙了,射在燒傷後的皮膚上更是非常痛。像我這樣只有臉上被燒傷的還能忍受,全身燒傷的女學生該有多痛苦啊。





濱田義雄
當時26歲
56歲時畫

被爆而身受重傷的我來到大田川 這裏慘不忍睹 突然下起了黒雨




横山義久

當時32歳

約62歲時畫


[...] 這途中令我吃驚的事如畫中所繪,靠在防火用水槽旁背著孩子站著的屍體,如同土偶一般。[...]





濱田義雄

當時26歲

約56歲時畫


我被爆後身負重傷,仍踏進離爆炸中心很近的本川橋附近,看到令人痛心的光景。

本川橋西端的堤防往南二十米的地方,紅磚砌成的信用合作社或是信用金庫慘烈地倒塌,在朝道路倒掉的紅磚堆之間,有個年輕女性的頭斷折在那裏,自然柔和的女人的令人憐愛的臉,朝向我。[...]





古川正一

當時32歲

63歲時畫


昭和二十年八月九日下午一點左右

舊東練兵場(現  )【註:原文如此】。前方山腰有權現神社,右邊有吳海兵團救護班的營帳。

路途上,全身被爆的人從頭到腳趾都塗著白色的藥,黒碗中有水少少,他端著碗站著。我走近向他言語,沒有回應。生哉死哉?小生只能不住淚流。





川西恒夫

當時31歲

60歲時畫


8月6日早上8點半左右

頭髮被燒得捲曲,令人心痛

皮膚被切開,長長地垂下

肌膚還完全是白皙美麗的

不知有沒被熱線燒到,衣服全無,一絲不掛





渡慶次恒徳

當時29歳

寄贈者 竹中茂子


有個防空洞已經滿員,沒法躺下來。為了能躺下,我只好到隔壁放死者的防空洞裏睡覺。一隻豹腳蚊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馬也好牛也好人也好都頓然死去,小小的蚊子卻如此有活力,真令人悚然。我感覺不舒服就出去了。白天休息時,一個人都不在卻能聽到說話聲。那是腳邊的孩子口中噗呲噗呲冒出泡泡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戰爭不行哦。」






渡慶次恒徳

當時29歳

寄贈者 竹中茂子


※相關著作中的內容【註:對作畫者的經歷進行過文學修飾】


產業獎勵館的屋頂已經被炸飛,鋼骨暴露出來,一部分牆壁勉強沒有倒塌。對面的商工會議所的建築物也只剩下牆壁。二十人左右的負傷者靠著那牆壁,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其中還有人倒在地上。似乎大半是女性。和路面電車的情況一樣,在牆壁一側形成的一點點日陰裏藏身。將近中午的烈日懸在中天,牆邊陰影的幅度逼迫著變細,每個人都緊挨著牆,縮著身子。

[...]

紙屋町一帶,建築物疏散作業的中途,數十名中學男生還是穿著綁腿的樣子,毫無外傷,整齊地並排死去。少年們的近處,一名美軍俘虜被八號粗的鐵絲綁住手腕,捆在路面電車的鐵柱上,就那樣被殺掉了。廣島的街被燒盡之後,還活著的美軍俘虜似乎被拉出來,成為憎恨的目標,被凌辱、虐殺了。他是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士兵。他大概剛死沒多久吧?恆德碰了一下,還有餘溫。金腕錶和金戒指閃耀在日光的照射下。


——宇多滋樹『豚の神さまー渡慶次恒徳の半生』(宇多出版企画 1999年、pp.108-109)





渡慶次恒徳

當時29歳

寄贈者 竹中茂子

回憶 5

A 馬的胸口開了一個洞,一呼氣血就噴出來。看到人就靠近、跟著走。似乎是想要被幫助。

腸子從孩子的肚臍飛出來。應該是想要幫助孩子才拼命來到這裏。目標的醫院已經消失,力竭的親子死去了。

C 還跨在軍馬上的長官,一條腿被馬壓著,無法下來。馬的肚子裏氣體在聚積,長官的狀態好像是在受裂股之刑。





青原久子

當時11歲

68歲時畫


昭和二十年八月六日清早,我在屋子中看到障子的顏色變成了真黃色,就如右邊這樣。我心裏「咦?」的時候聽到了一聲轟隆。房子在爆炸的氣浪中稀巴爛了,我被炸飛到了外面。

直到今天障子的顏色還在我眼中隱約閃爍,沒法忘掉。


距離爆炸中心4.4km 武田山標高11.1km【註:此處有誤,應為0.41km】





田口清三郎

當時31歲

88歲時畫


※背面

昭和二十年八月七、八日 / 在廣島市外的小學照料 / 廣島原子彈被爆者   合掌 / 南無妙法蓮華經 / 南無阿彌陀佛 /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合掌 / 虔誠祈願日本國民專注於和平事業 和平地生活 / 將惡因緣切而斷之   合掌 / 田口清三郎八十八歲 / 平成十四年度七月   記


※附頁

八月六日起經過兩三天,我依照上司的命令,在班長帶領下到廣島市外的小學進行看護工作。眾多的重傷者胡言亂語般地呻吟著「痛啊」。沒法進行任何醫療處理,束手無策。有位老奶奶,帶來了乾瓢等蔬菜,說「請把這些切了貼了」⋯⋯【我們】馬上開始處理。被爆者們叫著「熱啊」「痛啊」,蒼蠅盤踞在傷口,令人心疼。





濱田義雄

當時26歲

56歲時畫


在國前寺內和周圍倒下的人們





中谷昇

當時27歲

58歲時畫


※畫面中

為了求水活下去 / 焦土上展現出如此的活地獄 / 在浴缸裏疊起來 / 抱著孩子進入便槽 / 皮膚顏色像煮過的章魚 腫得很大 分辨男女都無法做到 / 防火用水 / 從臀部疊在一起 / 皮膚剝開 腰帶以下像海帶芽一樣垂著 / 一再發生!!


※畫面底部

8月6日上午8點15分 / 在細工町上空570米處炸裂 / 火焰的直徑約150米 / 中心溫度約華氏2萬度 / 爆炸中心起方圓3公里一瞬間變為火海 / 地獄出現在此世 / 推測有20多萬死者 / 祈禱人類史上更無前例的慘禍【註:原文作「惨過」,應有誤】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 畫雖拙劣也欲留於後世

當日作為吳海兵團救出隊長入市 / 當時千田町日赤病院是市中心地區唯一殘留的病院,畫的是那附近的場景 / 山口縣光市站前大街 / 1976年





川﨑眞智子

當時9歲

65歲時畫


死掉的馬從屁股中掉出來的腸子像橡膠氣球般膨脹起來,在那一旁,有三名女學生赤裸著下半身就那樣死掉、倒臥在地上。

對面還有二、三十名被燒焦的人不知是死是活,蠕動著,「請給我水、水!!」用彷彿要消隱掉的微弱聲音各自叫著。

9歲的我,實在沒法喝下流淌著屍體的河裏的水,走來走去尋找有壞掉的水管的地方。

「請給我水、水!!」不管工作褲【註:モンペ】的褲腳被拽住、不管怎麼樣、我牢牢地抱住瓶口壞了的一升瓶,一滴水都沒有給任何人。只想著快點拿回家,讓家人喝到。【註:一升瓶,用來裝清酒、醬油等液體的玻璃瓶,「一升」以日本尺貫法計,約合1.8公升」





西谷辰雄
當時37歳
77歲時畫

白島工兵隊二中隊
八月九日夜,有消息說兵舍的燒後遺跡裏的糧食會被盜,我們去值班。
到了半夜,比人還多的狗齜牙狂吠而來。我方感到恐懼,因為血【註:根據畫面,可能是指己方出血】而躲在毛糙的毛布裏。見習士官持刀威嚇,沒有食物的狗毫不在意。似乎每隻狗都負著傷。




佐伯敏子
當時25歲
55歲時畫

[...]開始過福島橋時,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無法認為是聲音的聲音進入我的耳中,我駐足向河裏瞥去,那場面我從沒聽過、沒見過——包括在畫裏——「妖怪」牛和人的屍體不計其數、混雜地浮著。「妖怪」牛瞪大眼珠,發出痛苦的聲音,好像在向「在橋上看著的我」求救。戰爭的悲慘「不只是人類受折磨於人類造出的魔物」,所有的動物也沒有倖免[...]




原田勇

當時14歲

71歲時畫


[...]

忽然,我從右側看到往比治山方向去的市內電車停下來了,火勢在蔓延中,車體已經有差不多一半都被破壞了,窗和座席上掛著燒焦成漆黒的人,還有的被摔到路面上,乘電車的人們全員在一瞬間死掉了。悲慘至極如此,人全部死絕。接著,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人,像仁王一樣站著【註:仁王,金剛力士,寺廟門口的護法神】。一點點地拖著步伐,竟然在向我們這邊走來。我當時是中學二年級,一米四十左右,還是小個子的學生,看著如此巨大的仁王般的人。真是悲慘的狀態,他身上穿著的只有兜襠布,一邊腿上還有破碎的綁腿。其餘全部裸著,全身被燒爛,衣物也一起被燒爛,臉通紅地腫脹著,一隻眼睛掉了出來。看到了這悲慘的場面,我卻什麼都做不了,真的很悲痛。他的背後,是雪白的巨大的雲,還有建築物的火焰在燃燒著,從市內還有很多的大人和孩子以同樣的狀態,一個個往這裏逃了過來。

[...]





徳本トシミ

當時37歳

67歲時畫


昭和20年8月8日下午 / 在破爛的草席下躲避西曬卻被數萬隻蒼蠅襲擊的地方 





松本秀子

當時15歲

72歲時畫


八月七日 / 被燒的母親身邊 / 還連著臍帶的足月嬰兒橫躺著 / 我看到了親子佛 / 南無阿彌陀佛 / 南無阿彌陀佛

※防火用水【遠處字】





下村儀三

當時27歲

約57歲時畫


災墟上殘留著鐵和遺骨 / 廣島市天滿町 / 東洋製罐廣島兵器製作所/ [...] 下村儀三   未生流新花教授





清水善郎
當時21歲
77歲時畫

廣島站前的人力車,只剩下骨架的車,代替擔架、載著犧牲者,運往挖好洞的火葬場。

那場面中的,也许是一家人,孩子也一起悲傷著。

那時我沒有餘裕去問那家人的名字,對此我遺憾至今。拖人力車的,是我的身影。

我不想談論那殘酷的情景。也不想寫出來。應NHK的請求,我將少少一部分最悲傷的場面,儘管不成熟,還是不成畫地書寫了下來。在那個往昔,我用一百餘根國鐵的枕木堆起架子,挖了洞,那上面放了如寝於棺的犧牲者,下面倒入重油,進行火葬。這樣的場面我連續面對了四天,我想這是我最悲傷的事。

從那時起我連續祈禱了五十六年,孫子也長大了。同時也祈禱永久的和平。





田中儀作

當時44歲

73歲時畫


領取遺骨

時間 1945.8.30 AM11【原文如此】

地址 廣島市外曙部隊(府中小學)




田中陽造

當時18歲

75歲時畫


防火水槽的畫,市中心全都是同樣的光景。當時各町內設置的大型水槽中、各家門前寬40釐米的淺溝中,幾乎都是女性和孩子的裸屍,沒有間隙地橫著。當時的垂死慘狀【註:原文為「断末魔の形相」】,終生烙印在我的腦裏。





中田義明

當時17歲

74歲時畫


被動員的女學生遭到核爆,喉嚨渴得無法忍受,喝水田裏的水。

八月六日下午三點前後,在古江電車站附近的水田。

幾個小時後,在這個地方,再也不動了。





横田礼右

當時4歲


據說爆心直下的熱線溫度有6000度。半徑600米以內的瓦的釉藥都沸騰熔化,變成厚厚的泡狀。酒瓶、牛奶瓶、彈珠汽水瓶等玻璃瓶都一樣被熔化,變得像糖果一樣柔軟,原形盡失、扭轉變形。罐頭食物的罐子也熔掉了,被擠扁般地變形。我居住的三川町附近雖然已經完成了區劃整理,但只有稀稀落落的住宅,沒有再蓋建築物。避難者和被疏散者都害怕輻射的危害和影響,建築物零零散散,附近一帶的空地上散落著被核爆過的瓦和瓶子。

作為當時核爆的證據,父親收集、認真保存了這些東西。父親亡故後我去找過,但它們下落不明。到現在我感到非常遺憾。





石津一博

當時37歳

約67歲時畫


窗玻璃壞得亂七八糟的列車往西條陸軍病院運送被爆者(在瀨野站)/「好難——受」/「快點發——車啊」/「給我水——」/ 電話不通無法取得聯絡 / 來回奔忙的站長、副手、女站務員





木原敏子

當時17歲

47歲時畫


八月七日⋯⋯

燒得通紅的電車停在天滿町

人形的焦黒物從電車中出來,零星地倒在外面。更應該說是炭,人類的炭⋯⋯

難以置信的事。士兵們用草蓆蓋住這些炭。

全市竟然在一瞬間變成了灰,化成了死之城,衝擊太大我的腦袋似乎都變得失常。

廣島真的已經毀滅了嗎?

能看到遠處的西電話局。





綿岡順次郎

當時46歲

76歲時畫


北榎町

幽弱的哀吟聲 拿——水——





宅明香澄

當時14歲

約44歲時畫


八月七日午後三點,在相生橋橋頭,外人青年被撲殺。





寺尾知文

當時28歲

約58歲時畫


被害者接連不斷地被運到了兵舍

長了瘢痕的人 一絲不掛的小孩⋯⋯

所有的人都變得像是青白色的水泡





横田礼右

當時4歳


「為什麼我倖存了下來。」罪惡感讓我沒法開口。70歲後,我開始覺得「不應該隱藏」「不說不行」。對於那過於悲慘的光景,雙親不讓年幼的我看、也不跟我談。火已經燒到相隔兩戶的房子了,所幸我家逃過一劫。我畫的是8月15日疏散到江田島之前這段時間所見的光景。帶著「被活下來」的想法活著。

可能因為白天太熱了吧,被爆的人們一到晚上就逃了過來。

夜晚的黒暗中活動的異樣身影讓我幼小的心靈感到恐懼。身體被燒到漆黒的人們,只有眼睛和牙齒非常白。





神田イツコ

當時42歲

約72歲時畫


⑤六日起過了大約一個月後的慘狀

橫川站附近有一座混凝土建成的大型農協倉庫。上學往來時會穿過它的背後。混凝土牆壁破裂、倒塌的地方,一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蜷縮成一團死掉了。衣服破爛、屍體散發出惡臭、蒼蠅密密麻麻地附在上面。面對這個場面,我一邊單手捏住鼻子,一邊在心裏兩手合掌,快步通過。什麼時候被清理走的,我不知道。因為從那時起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從哪來的,是誰呢。合掌、念佛。

②-接上,敘述順序會顛倒一下,為了說明輻射和核爆對人體的毒害到了什麼程度,再以我先生之後的樣子為一例,謹向大家敘述。分宿後受到了三天的照護,「回家吧」(指山縣的老家),如此說道的先生氣色很差。在可部住了一宿,第五天時,從口鼻吐出了黃色的深黒色的東西。吃什麼就又吐出什麼。面如土色。

②-接上,⋯⋯我們一家很幸運,搭上了去山縣的卡車,在第十天的傍晚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回到鄉下、呼吸新鮮空氣、吃好吃的米飯,就能恢復健康哦」雖然回來了,但⋯⋯幸運地,很快看到低處一戶農家在田中,孤零零地蓋在那裏。親戚住在裏面,欣然借給我們靠內的一間。總算是落了腳。或許是因為疲勞顯現,先生每天都臥床不起。這時,八月十五日的中午,傳來了重大的新聞。他坐起身來聆聽天皇陛下的御詔勅。保持著正坐、雙手合十地聽著。「這很好。日本可以回到過去明治那時候,大家就耕種田地,還做點打漁之類的事,能這樣和平地生活就很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很高興。這是他最後的話。四、五天前,他開始血便、血尿(因為輻射侵害,體內的黏膜和內臟溶解、排出)。「這應該是赤痢吧!福屋這樣的患者有很多,已經成了隔離病舍了!」這樣的流言傳到了這個鄉下來。我們在夏天炎熱的日間,也不能打開窗戶和障子,終日緊閉著。

【註:此處作者先生的症狀被認為是「赤痢」,可能是因為村民和作者一家人當時並不知道核爆伴有強輻射、會導致相關症狀。原子彈帶來的輻射危害在開始的多年裏被美方隱瞞,日本和美國本土的媒體被管控,被限制報導關於輻射症狀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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