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Sharma:毫厘之间,撑起传奇

V中文版

发布于:2026-05-27

摘要:重返阳朔


1993年,当现代运动攀岩运动正处于由传统登山体系破茧而出的前夜,一个喜欢爬树的12岁美国加州少年,在母亲的带领下懵懂地走进了室内攀岩馆。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个少年的名字——克里斯·夏玛(Chris Sharma)——在随后的三十年里,将会如同飓风一般席卷全球的户外运动世界,成为现代攀岩史上毫无争议的代名词。他不仅用自己的身体极限生生拓宽了人类对人体力学和空间艺术的认知边界,更在地球的另一端,将自己的生命轨迹与一个充满了东方山水诗意的地方死死扣在了一起。


那个地方叫做阳朔。


从20世纪90年代西方先驱的偶然造访,到本土第一代拓荒者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从手绘的黑白粗糙路书,到如今响彻国际的全球攀岩地标——阳朔的三十年攀登史,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热爱、自由与代际传承的宏大叙事。而当已经步入成熟期、将攀登彻底内化为生命呼吸的 Sharma,再度站在阳朔雷劈山与白山的巨型悬崖下方时,历史的印记与当下的现实在岩点的毫厘之间完美交织。他所追寻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竞技结果,而是那句永远回荡在所有伟大开拓者心头的终极叩问:




1993年,12岁的Sharma第一次走进攀岩馆。


那个喜欢爬树的小孩,被母亲带去接触攀岩,很快便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天赋。完成基础训练后,他迅速离开室内岩馆,开始进入真正的野外岩壁。对很多攀岩者来说,室内是训练场,野外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灵魂,而Chris Sharma几乎从一开始,就属于后者。


彼时的20世纪90年代,正值全球运动攀岩运动(Sport Climbing)经历剧烈技术革新与文化断代的黄金时期。在欧洲的法兰克尼亚、塞斯(C‌éüse)以及美国的美利坚河谷,新一代的攀岩者们开始对传统登山运动中那种以“登顶、征服、站上最高峰”为唯一核心的价值取向产生怀疑。他们不再满足于依靠大量的器械辅助缓慢挪上山顶,而是开始追求在垂直甚至内倾的悬崖上,仅凭四肢的摩擦力、核心的爆发力以及手指的绝对力量,去完成一系列极高难度、极度复杂且具有观赏性的人体表达。



攀岩在那个时代,第一次脱离了单纯的生存竞技或探险范畴,逐渐演变成一门融合了身体控制学、物理空间流体力学以及精神极度专注的综合视觉艺术。而刚刚年满15岁的 Chris Sharma,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天才姿态撞进了历史的聚光灯下。


当同龄人还在高中的课桌前为微积分和期末考试焦头烂额时,15岁的 Sharma 已经站在了美国内华达州弗吉尼亚河峡的超难路线 Necessary Evil (必要的恶,5.14c/8c+) 下方。


这条线路由攀岩先驱波恩·斯皮德(Bonne Speed)发现并开线,要求攀爬者在一面近乎垂直、布满了极微小单指洞和边缘的石灰岩壁上完成长距离的耐力攀爬。在1997年第168期Climbing(《攀岩》)采访中,作者吉姆·桑伯格(Jim Thornburg)写道,对于很多攀岩者来说想要拿到红点的过程有一个阶段,通常是在攀爬5、6天后,整条线路变成一种心理折磨,动作变得困难,失误后总带着焦虑,攀爬者就开启了一场神经与身体的拧巴。但是Sharma不是,他说,“压力能让我更好的集中注意力”。


当 Sharma 用轻盈而极具爆发力的身体最终扣住顶链的那一刻,他不仅成为了当时全球范围内完成该顶级难度最年轻的攀岩者,更在全美户外运动文化全面爆发的时代浪潮中,被推上了最具标志性的精神偶像神坛。


同年,他在娱乐与体育电视网(Entertainment and Sports Programs Network,简称ESPN)举办的夏季极限运动会X Games上摘得攀岩项目金牌。在美国户外运动文化爆发的时代里,迅速成为最具标志性的年轻攀岩者,并持续在世界范围内刷新高难度线路纪录。



如果Sharma 的履历仅仅停留在不断刷新比赛奖牌和既有线路上,那么他或许只会成为攀岩历史档案里一个耀眼的天才运动员,而无法成为被整个攀岩界共同仰望的“时代开创者”。真正让他完成从“冠军”到“精神领袖”蜕变的,是他亲手为人类开启了运动攀岩的 5.15难度时代。

2001年,Sharma将目光投向了法国著名的岩场C‌éüse,在这面灰蓝色调的巨型石灰岩壁上,存在着一条由法国定线员、登山界传奇人物让-克里斯托夫·拉法耶(Jean-Christophe Lafaille)在1989年便已经安装好挂片,但无人能完攀的线路——Biographie(传记),Sharma将这条线路的后半段做了延长并重新整合,并将其重新命名为Realization(实现)。伴随着最后五个动作的“Sharma Scream(夏玛尖叫)”,他完成了Realization/Biographie。这条线路后来被广泛认定为是世界首条5.15a(9a+)线路,那是攀岩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5.15难度时代。在此之前,5.15这个数字在很多职业攀岩者的眼中,更接近于一种不可企及的科幻畅想或人体生理能力的绝对未知边界。


如果说此前的攀岩世界还停留在“挑战高难度”,那么Sharma之后,人们第一次开始意识到:原来攀岩还能继续往前。



但传奇真正的转折,往往并不发生在巅峰时刻。


一次严重的膝盖伤病,让不断创造纪录、刷新人类极限边界的Chris Sharma不得不停下。长达六个月的时间,他彻底远离任何岩壁。对于一个从12岁起就习惯了不断向上攀爬的人来说,突然停止,意味着必须重新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不再攀岩,还剩下什么?


他想过离开,也认真考过开启另一种人生。但正如所有伟大的灵魂最终都会听从内心的召唤一样,当那条受损的膝盖经过半年的复健与静养,他再一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熟悉的悬崖下方。



重返岩壁的Sharma迎来了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精神蜕变:他决定不再做一个去重复、挑战他人标准的“竞技型运动员”,而是要成为一名纯粹的“路线创造者”。他要用自己的双手、眼光和身体,去大自然中找寻那些近乎不可能完成、同时拥有巨大美学震撼力与历史意义的传奇线路——这些线路,也就是在后来的攀岩世界里,带有朝圣意味的名字:“King Lines(王者之路)”


2003年,他在西班牙地中海马略卡岛(Mallorca)发现了一块儿立于海上的巨大天然海蚀拱门——Es Pontàs(全球最具挑战性和传奇色彩的‌深水徒手独立攀登路线之一)。20米高的天然石拱悬在海面上方,几乎像是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地貌。这面礁石犹如一扇从海底拔地而起的巨型拱门,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浪的拍击之中。岩壁的下半部分由于海浪的长期侵蚀,呈现出极为夸张的内倾仰角,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落脚点或手点。


对于从加州海边长大的Sharma来说,海洋与岩壁似乎天然属于同一种语言。他决定在这面礁石上,开展一场完全不借助任何保护绳索、一旦坠落便直接跌入下方翻滚海浪之中的极限攀登——深水抱石(Deep Water Solo, DWS)。这条线路上最震撼、最标志性的难点,是距离海面约 10 米高的一个长达 2 米多的侧空动态跳跃:攀岩者需要双脚离墙、整个身体完全腾空去抓一个极小的岩点。


在经历数年尝试与失败后,2006年9月,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所有的风浪、身体的摆动与指尖的摩擦力在虚空中达到了完美的合一,Chris Sharma终于完成了位于Es Pontàs 的全线贯通——深水抱石历史上第一条5.15a诞生了。



直到十年后的2016年11月,斯洛文尼亚攀岩者耶尔内伊·克鲁德‌(Jernej Kruder)在持续尝试一个月后完成首次重复攀登,他依旧将其形容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心智大战”。


Sharma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竞技型运动员”。比起赢下比赛,他似乎更热衷于寻找那些没人完成过的东西。他乐此不疲地完成着攀岩史上难度线路的开线与首攀,Es Pontàs、Jumbo Love、Papichulo、Golpe de Estado(以上均为线路名称)……Chris Sharma也逐渐从“冠军”,变成了某种更特殊的存在。

整个21世纪00年代,他几乎定义了“下一代高难度线路”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开启的很多线路,都带着极强的个人风格:长距离、高耐力、复杂动作、需要极高身体流动性,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连续性。攀岩世界后来把这类线路称为“King Lines”——那些近乎不可能完成、同时拥有巨大历史意义的传奇线路。而Sharma,则成为那个时代毫无争议的“King of King Lines(王者之路之王)”。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多年之后,他会出现在阳朔。



阳朔的山峰是一个个从平坦的翠绿色稻田、蜿蜒的水面之上,毫无征兆、直勾勾拔地而起的孤立灰色石灰岩山峰。这些山峰在千万年的雨水溶蚀、地下水切割和风化作用下,内部往往隐藏着无数巨大的天然溶洞、夸张的内倾仰角,甚至是由整座山体对穿而过的天然石拱门。


在普通游客的眼中,那是“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的极致温柔意境;但在20世纪80、90年代那些敏锐的全球顶级攀岩先驱眼中,这片被绿色植被包裹着的、无数形态各异的灰色岩壁,无异于一个充满了无尽宝藏、等待着人类用身体去探索和破译的“翡翠迷宫”。



20世纪90年代,欧洲攀岩者开始来到中国南方。两位世界级攀登者沃尔夫冈·居利希(Wolfgang Güllich)与库尔特·阿尔伯特(Kurt Albert)在桂林地区开启了中国最早的一批野外攀岩线路。彼时,Wolfgang刚刚在德国的法兰克尼亚Jura(侏罗纪山脉)岩场,完成了被广泛认为是世界第一条9a(5.14d)线路 Action Directe(直接行动)。为了训练那种近乎疯狂的爆发力与指力,他甚至发明了后来影响整个攀岩世界的Campus Board(训练木板),如今几乎所有职业攀岩馆都会出现的“引体木板”就来自此。


1986年,当 Wolfgang 和 Kurt 辗转来到中国桂林和阳朔地区时,他们彻底被眼前这些近乎完美的石灰岩壁震撼了。在七星公园附近一面巨大、壮观的天然长屋檐下方,两位德国人打下了中国野外攀岩历史上的第一批膨胀螺栓与挂片,成功开启了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野外攀岩线路。虽然最近这些挂片被拆除,但是那种探索精神一直从过去延续至今。


随后,由克尔·斯特拉斯曼(Michael Strassman)制作、托德·斯金纳(Todd Skinner)深度参与的攀岩探索影片Climb International(《国际攀岩》)全球发布,在视觉层面上,让世界攀岩者第一次真正“看见”中国的山水与岩壁。


的录像画面里,人们穿着老式安全带,在月亮山下交流、开线、尝试攀爬。月亮山由于其山体正中心被大自然极其神奇地对穿掏空,形成了一个酷似一轮圆月悬挂在高空之中的巨型石灰岩拱门。拱门的内壁上垂吊着大量形态各异、长达数米的钟乳石景观。这种极其独特的倒垂造型和夸张的屋檐仰角,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几乎让每一个来到阳朔的开线者都按捺不住想要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线条的冲动。


纪录片里记录了一个极其动人的细节:这些来自不同国家、有着完全不同文化与语言背景的西方攀岩者,在月亮山下开线攀爬时,周围聚集了大量路过看热闹的当地人。攀岩者们对待这些好奇目光的方式是,邀请他们也来试一试:穿戴上粗重的尼龙保护绳索,鼓励他们踩着粗糙的岩石向上。


在那种粗糙、老旧的录像带画质里面,流淌着的完全是一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对于攀岩这项运动本身、对于大自然最纯粹、最无拘无束的热爱与自由感。


这部在全球极限运动圈内广泛发布的影片,彻底将阳朔月亮山的开线记录推向了高潮——这里的开线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90年,在时间跨度和开发密度上,远远甩开了国内当时的其他任何岩场。


阳朔,开始逐渐成为全球攀岩地图上一个不可磨灭的精神坐标。



2009年,Chris Sharma也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那个阶段,他已经是全球攀岩世界毫无争议的绝对王者。他不仅开启了5.15难度时代,同时也不断刷新人们对于高难度线路的理解。大量职业攀岩者,开始把完成Sharma线路视作一种时代认证。而阳朔,则成为他继续寻找“下一条线”的地方。



当正处于个人生命与竞技状态最巅峰的Sharma终于踏上阳朔这片灰白色的石灰岩土地时,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完全蛮荒的岩壁,而是一个已经拥有了成熟本土拓荒文化、拥有了白山与雷劈山这两大世界级难度舞台的精神地标。这个习惯了在悬崖上寻找未知线条的男人,在这两座王牌岩场上挥洒着他的创造力,留下了直到今天依然被无数后来者奉为神作的划时代痕迹。


在白山那面耀眼的白色岩壁左侧,Sharma留下了他著名的“火辣系列”。


首先是Spicy Noodle (辣米线,5.14c / 8c+),这条充满谜团与极长耐力压缩的路线,由Chris Sharma自己完成了首攀。攀岩界对线路命名往往走两个方向,一个是走象形逻辑,另外一个则是把自己的情绪直接“堆”在这条线上。Sharma在被问及这条线的命名时解释说:“那些印迹竖着流淌下来很像米线。”如果你顺着保护员的角度抬头看去,那条线路上的岩石由于长期受到雨水溶蚀风化,表面留下了一条条长且稍显蜿蜒的白色水流印迹,那长长的线条看上去确实跟阳朔街头卖的米线很像了。


而在辣米线的右侧,Sharma开出了一条难度更高且激进的姊妹篇线路——Spicy Dumpling (辣饺子,5.14d / 9a)。2010年12月,伊桑·普林格尔(Ethan Pringle)来到阳朔,在第三天完成首攀。


在 2016 年的路书中,这条线路被进一步划分,分为Spicy Dumpling 和更难的Spicy Dumpling Direct(辣饺子直上起步),直到今天,后者依然在等待它的首攀者。有趣的是,在Chris Sharma今年1月份拍摄影片时,有旁观者记录了他在白山的最后两个小时,他依旧在这条线上尝试努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机会。而在与VGO Story对话的五月,他仍然表示对挑战这条线路充满兴趣。



相比于在白山的开线经历,他2009年在雷劈山下留下的线路难题更显扑朔迷离。这是一个由Sharma亲自打孔并安装了挂片的前沿项目,在2016年版的路书中被正式命名为Red Point Dinner(红点饭,5.14c),由中国顶尖攀岩者王清华于2012年完成首攀。


“红点饭”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地连接起了世界顶级开线大师与中国本土精英攀登者之间的无声对话:在攀岩的行话里,“红点(Redpoint)”意味着经过无数次的坠落与失败后,最终达成了从底端不借助任何保护绳拉力、一次性完美攀爬到顶链的无瑕完攀;而“饭(Dinner)”,则是中国攀岩者在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的岩壁折磨,最终成功完攀后,顺应着回家请大家吃饭庆祝的喜悦。


2026年5月,一个天气变化莫测的午后,Sharma抵达雷劈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Red Point Dinner的起点,不过一会儿工夫,他便用一种近乎轻松的姿态站在了线路终点,完成“热身”。



通过凯乐石大师班,VGO与担任品牌产品创新总监的Chris Sharma在阳朔相遇。短短两天时间里,他辗转于白山与雷劈山之间,重新回到了曾经攀爬过的路线。他在现场呈现出来的状态,仍是一个对岩壁本身充满兴趣的攀岩者。每当他顺利通关一条难度路线,他头顶上仿佛顶着一个只有在科幻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自动计数的精力蓝条,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着精力+10、+10、+10的疯狂暴涨。


攀岩初学者很容易把这项运动理解为一种“力量展示”。前臂充血、指力、核心、爆发力、锁定能力,几乎所有人最开始都会被这些概念重重包围。但当Sharma攀爬时,最先被感知到的反而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流动感。


他的身体像一个完整而连续的流动体。


脚尖、髋部、肩膀、背部与手臂之间的连接极其自然,很多动作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明显发力。尤其在一些需要高抬腿与大幅度转髋的动作里,你会突然意识到,顶级攀岩者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们对于身体空间感的理解已经进入另外一种维度。旋转、折叠、发力、重心转移,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近乎失去痕迹。人与岩壁之间,不再是对抗关系,更像一种流动。


他会在某些动作前停顿良久,重新调整身体角度,用一只手拉足臂长,就像画画的时候会不时走远看画面的大关系一样,观察自己的下一步路线,然后突然用一种非常“蜻蜓点水”的方式完成接下来的移动。整个过程里,你很少会感受到暴力感。即便是大动态动作,他依旧保持着一种非常定的节奏。




第二天的雷劈山刚下过雨。


Chris Sharma重新回到了这条自己2009年开发的线路,到顶下来后,他兴奋地指着那条线:“I invented this Red Point Dinner route(我开发了这条红点饭线)!” 那种状态,让人联想到一个多年后重新回到自己年轻时作品前的人,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因为对于很多开线者来说,一条线路并不只是几个动作的组合,它更像是一段被固定在岩壁上的人生印记。


在完成几次攀爬后,Sharma开始不断向雷劈山右侧移动。那里不是当天最热门的区域,甚至如果你第一次来,很容易忽略那一片岩壁。但他和阿成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有谁能比阿成更了解雷劈山呢?他作为第一个完攀红点雷劈山5.14a的中国人,实在是太了解这片区域。他们不断观察岩壁结构、讨论动作连接方式、分析线路走向,有时候甚至只是站在下面抬头看很久。对于不了解攀岩的人来说,这样的画面或许会有些难以理解,因为他们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但实际上,他们正在“读线路”。这是开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一条真正的新线路,在最开始时并不存在明确答案。你需要判断岩点是否成立、动作是否可连接、身体角度是否合理、落点是否安全,甚至还要思考整条线路最终呈现出来的节奏。


而 Sharma真正迷恋的,似乎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如果只看今天的成熟攀岩世界,人们会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等级、纪录、完攀名单这些结果上。但对于Chris Sharma这一代攀岩者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好像一直不是“完成”。


而是探索。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他最经典的线路直到今天依旧会被反复讨论。因为那些线路背后留下的,不只是动作本身,还有一种关于“可能性”的想象。


如果翻开2011年那本旧版的Yangshuo Rock Climbs(《阳朔攀岩》),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细节:路书中曾记录了由麦克尔·罗伯森(Mike Robertson,2006年10月)和 奥斯卡·希门尼斯(Oscar Giminez,2009年11月)分别完成的底端 Crash and Burn (彻底失败)线路与延长线 Kill the Boss(杀死老大)。但在由 Seb Grieve 首攀的 Honky Tonk(乡村酒吧)线路的顶端,一直存在着一个未被实现的畅想:是否能够从这里向右横移,强行连接进 Kill the Boss的中间段?


这个空悬多年的项目始终没有人真正完成,而Chris Sharma显然在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对它燃起了执念。



VGO

刚刚完成了 “辣米线” 旁边的一条线路,现在感觉怎么样?


A

每次回到阳朔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2009年就来过这里,看到从那之后攀岩运动发展得这么好,真的很感慨。我很荣幸能成为这里攀岩历史的一部分,开辟出 “辣米线” 这种已经成为中国攀岩经典的线路。一般来说,攀岩圈里我们很少重复去爬已经爬过的线路,尤其是高难度线路。但我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挑战一次辣米线,因为这条线路实在太美了。同时我还开启了一个未完成项目,后来这条线被叫做 “辣饺子”,我希望未来有时间把它完整完成。可以从最底部起点直接攀爬,我相信这会是一条非常惊艳的线路,也会成为阳朔攀岩的新高度。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完成它。


VGO

你入行很早,年少时爆红,这是一个顺其自然的成长过程吗?


A

现在回头看,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攀岩的进步速度非常快。我是12岁半正式开始攀岩的,到14岁的时候,我已经拿下美国各个年龄组,甚至成人组的攀岩冠军。入行仅仅两年,我就完成了当时美国难度最高的野外攀岩线路,年少时期的这段经历是一段很特别的旅程。


我从小就有点像圈内的明星,活在大家的关注之下。但小时候长期处在聚光灯下,既是机遇,也很难把握心态平衡。不管是运动员、演员还是音乐人,年少成名,想要平稳过渡都不容易。我很幸运,身边一直有很多良师益友给我正向的影响,他们让我一直保持谦逊,坚守本心,懂得珍惜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被名利迷失自己。但我也有过迷茫挣扎的阶段,一边要精进攀岩技术,一边还要完成自我成长。


VGO

我记得你那段时间膝盖受过很严重的伤,受伤卧床休养的日子,有没有让你静下心思考人生和未来?


A

没错,那是我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当时我17岁,身边所有人都在夸赞我,说我天赋无双、无人能及,我被所有人追捧。说实话,年少的我难免会感到飘飘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膝盖重伤之后,我不得不停攀整整六个月。那段日子非常难熬。这件事逼着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目标,也让我明白名利和巅峰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不要把名气、荣誉看得太重。同时,即便依然想做最强的攀岩者,我也意识到,单纯追求输赢和名气,并不是对待攀岩最健康的心态。


VGO

是不是那段时间,你找到了身体与山野、岩壁之间真正的联结?


A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即使不攀岩,也能用心感受和欣赏自然,这对我是巨大的改变。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我开始学习冥想和东方哲学,这些从此成为我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后来,我当然重返了攀岩赛场和山野,但我的心态和理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继续攀岩,但更多是为了和自然产生联结,也和自我内心对话。攀岩更像是一条认识自我、探寻本心的道路,而不再仅仅是一项争强好胜的运动。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一生的攀岩理念。


VGO

是不是也是那段时期,你从深水独攀中找到了全新灵感?


A

在那之后,我完成了Realization,那是全世界第一条5.15a难度的攀岩线。当时我20岁,正是年轻人探索人生方向的年纪。完成这条线之后,我再次选择暂时离开攀岩,去了日本、泰国,静心冥想修行。那时候我已经拿遍各大顶级赛事冠军,也完成了当时最难的攀岩线路。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做点不一样的事,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愿意拥抱一切可能,用全新的方式重塑自我。就在这时,我去到马略卡岛尝试深水抱石。


我在加州海边长大,内心一直深深眷恋着海洋,后来我走进大山,爱上攀岩。而深水抱石,恰好把山海奇观、攀岩运动与海洋情怀完美融合。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体验之一,而且极其纯粹。我感觉自己可以用全新的方式去探索攀岩的边界,我可以把过往所有的攀岩经验融会贯通,开创一种全新的攀岩风格。我把抱石、运动攀岩的技术和经验,全部运用到深水抱石当中,也就在那时,我攻克了那座著名的海蚀拱线路。


我当时一直在构想:能不能在海上找到一条攀岩线路,难度可以媲美最难的带绳野外攀岩线路。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从来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事,这也是我重塑自我、突破边界的绝佳机会。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一直希望,攀岩对我而言不止是争夺最强名号,而是通过它去发现自我、认清自我,挖掘自己真正的潜能。


一方面,是身体体能层面,另一方面是精神和创造力层面。我一直觉得,我既是一名运动员,同时也像一位艺术家。而深水抱石,让我把运动员和艺术家这两种身份完美融合,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


VGO

所以你首先定义自己是运动员?


A

抛开所有标签,我本质就是一个攀岩者。这是我的身份、我的事业,也是我一生热爱的。但我始终愿意用更抽象、更精神的维度去理解攀岩。它不只是一项体育运动,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我们与自然互动、对话的一种方式。开辟新线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创作,不只是靠身体素质,更需要创造力和独特的视野。


VGO

你对攀岩依旧充满热忱。你在西班牙开设了岩馆,奥运冠军阿尔贝托·希内斯·洛佩兹(Alberto Gines López)是那儿的常客。


A

攀岩依然是我每天醒来就向往的事,开设岩馆是我对攀岩热爱的延伸。我经营岩馆一直想守住一点:攀岩原本的精神。如今攀岩发展很快,成为奥运项目,涌入大量新人和商业从业者,我担心这项运动失去本源。我愿意做攀岩原始精神的代言人,坚守传统攀岩的文化与价值,以及精神内核。


攀岩正向多元化发展,很容易只剩竞技功利的一面。当然,竞技也是攀岩的一部分,正如参赛经历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我更想创造一个地方,让大家单纯享受攀岩的快乐。对我来说,攀岩是生活方式,是探索自我极限的途径。我想在我的岩馆传递这样的理念:不必非要做最强的人,重要的是做最好的自己。攀岩就是终身突破、不断变好的过程,同时也要享受过程,享受身边同好的陪伴,这才是攀岩完整的体验。攀岩成了我向他人传递正能量的方式。


VGO

你想给卡在瓶颈、无法突破的岩友分享哪些经验?


A

攀岩进步从来不是直线上升的,关键是倾听自己的身体和内心动力。状态本来就有起伏,有时状态爆棚,有时进步停滞,都很正常。所以我觉得,攀岩很像瑜伽、武术,是自我修行、自我完善的过程。入门阶段,每个月进步都很快,一路变强。攀岩几年后,进步就会放缓,提升幅度越来越小。此时,要开始学会欣赏微小的进步,换一种方式理解“进步”。用难度等级衡量进步是人之常情,但进步不只是数字,更是身体感受、岩壁上的动作状态。


攀岩的本质是突破自我、优化自己,做最好的自己。不管是5.10、5.14还是5.15都不重要,每个人节奏不同。攀岩是非常私人的人生旅程,状态不好就放平心态,留给明天就好。成为攀岩大师是终身修行,只要做到了最好的自己,就远比单纯爬5.15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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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普通的攀岩者来说,一条线路的终点,是完成红点(Redpoint) 。但对于 Chris Sharma 而言,一条线路真正迷人的地方,永远是那句潜台词——它还能继续通向哪里?


1981年出生的Chris Sharma坐在岩场里,微笑着跟每一个人合影、签名,像一位平和的中年人,但他行为当中的种种都在展现自己依旧是那个王者,不断地去岩场,不断地找寻新的有趣项目和可能性。


#VGOstory 有感于那句永高悬在所有攀岩者心头的终极叩问,它不仅适用于岩场,更适用于每一个面对充满迷茫与挑战的现实人生的普通人:


持续努力,持续向前。


因为最美的线条,永在下一条。







监制:王亮

创意策划:王奕文

撰文:严心怡

新媒体统筹:周周不杰伦

新媒体助理:范嘉菲

新媒体设计: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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