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看 Vol.42 | 熊纪平:在“角落”淘宝的人

民艺研究员，设计师，策展人

湖南长沙人，目前位于苏州

纪藝民艺研究室主理人

2018年开始民艺独立研究工作

民艺考察研究方法论实践者

举办过中国手工纸、《盐·土卜皿》等多场展览

配合音乐食用更佳

罗丹曾说，生活中并不缺少美，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这意味着，即使在少为人知的角落里，也可能存在尚被挖掘的宝物。

角落有多种释义，墙角，边缘地，或者对小镇小巷、偏远山村、小众行业的隐喻。熊纪是会去到“角落”淘宝的独立研究者，他的工作是挖掘、记录民艺，有时走访空心化比较严重的小城小巷，有时会去偏远山村考察。

这些民艺曾经也是宝物，只是逐渐在时光里黯淡蒙尘，罕有问津。或许，发现美的眼睛，加上设计巧思，能让无人问津，重归视若珍宝。

熊纪多次说，民艺是一件很小众、很难被推广的事情。事实也确实如此。

民艺，由日本柳宗悦先生在1925年创造，特指“民众性的工艺”，具有国民性和工艺美两个特点。但山海相隔，国内对民艺的理解普遍还是“民间的技艺”，比如竹编、剪纸、布染，通常是上世纪在农村喜闻乐见的技艺。

合肥挑花 / 庐阳花布

来自「木本水源」合肥民艺展览

因为比较原始、简单，含金量相对较低，工业发展后，国内民艺很快就被更先进的技术和材料取代，迅速边缘化。非遗政策，是一次对民族技艺的持续大输血，然而，商业价值和市场价值更高的传统手工艺自然优先被输血，很多民艺依旧保持缄默。

转折发生在近几年。随着人们对于器物实用性的回归，大众对于手工艺的需求也更加趋于冷静，围绕手工艺的生活美学也发展开来，年轻人也更愿意以新的审美取向来认知手工艺。“民艺”一词虽然是日本定义的，但是中国也有自己的“民艺”传统，只是没有系统的定义和强有力的推崇。

2018年熊纪成立民艺独立研究工作室，恰在民艺逐渐复兴、市场已被初步教育的时候。这一阶段同时充满机遇与挑战。

第一是方向上的问题，国内高校和研究机构的民艺研究偏学术，往往仔细研究一个门类，很少会连接现代生活以及更广层面；第二是时间不等人，有太多民艺因无相关保护，缺少年轻人的传承，跟不上市场更新，正在走向消亡；第三是没有民艺教育，目前国民对手工艺的认识相当笼统，没有系统知识体系，导致消费土壤稀薄，而从零教育成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作为民艺研究的一份子，熊纪在第一年办了“纪藝民艺手工纸”中国手工纸展览。

这次展览是针对大众的科普入门级展览，包括手工纸的历史、材料、工艺等方面，集中展示了中国腹地上除了宣纸之外的很多手工纸张，例如紫茎泽兰纸、傣纸、松阳皮纸等等，展示民艺纸张在书画、产品设计等方面的独到之美，吸引了古籍修复师、书画家、学生、艺术家、设计师等群体的关注。

以尼木雪拉藏纸为例，尼木县人选取采摘成本高昂的狼毒草为原料，选用清澈的雪水，通过浇纸法制作备受当地人尊重的藏纸，也叫狼毒草藏纸，用以制作经卷、政府文档，避免鼠咬虫噬。有毒的狼毒草变成保护经书的藏纸，充分反映了自然物在人类智慧下的和谐转化，熊纪称之为最圣洁的手工纸。

一些民艺的背后，确实连接着广袤的地域文化和当地人的心血，甚至保留着超越时空的习俗约定、生活美学。

民艺研究并非单纯记录或者帮助还原，更为重要的是重新激活民艺活力，传播民艺之美。

当前年轻人的喜好也完全区别于老一辈，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繁复且老气的金银玉器不太感冒，一些独特的造型设计、色彩变化，或者运用了某种环保材料，反而更能激发他们的兴趣。

巢湖腰子盆船 

来自「木本水源」合肥民艺展览

熊纪想挖掘民艺的当代价值，他引用了列夫·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多么伟大的作家也不过是在书写他个人的片面而已”。研究依据必须客观，但观点是可以主观，可以从艺术、个人兴趣角度入手，可以跨界研究，研究背后的人类学、心理需求和审美。

他最近对非洲雨笛感兴趣。这是一种手工制作的传统乐器，原材料是仙人掌、藤竹等，在空心的内部区域放入种子、石子，简单摇晃两下，便能听到雨声，淅淅沥沥，让人能很快放松。由此他冒出了研究想法，手工艺里的乐器，它怎么疗愈人心，让我们在城市生活里能直接接触自然？这就不再是研究一种材料或者工艺，而是研究需求，一个问题或者一种趋势。

想法没有基于民艺原有工艺和功能，而是基于疫情带来的剧变与焦虑，去探索民艺可能具有的情绪价值。

还有很多民艺乐器，它们只需要简单触摸，就能发出治愈人心的声音，让人快速安静下来，比如西藏佛教法师的颂钵，内蒙和东北的萨满鼓，贵州当地的牛腿琴、芦笙，傈僳族的葫芦笙等，很古老，但依旧能被当下人需要，即使未来也会有价值。

这种研究方向类似于跨界，关注的是发展趋势、未来导向，也与消费审美倾向有关。很多欣赏、购买民艺产品的人，他们会认为手工制品更为高级，比如一件乍看不出彩的织衣，用料是手捻蚕丝、植物染，针脚裁剪有十几年的手艺功夫，这份手工蕴含的心意和精致技艺，还有传统器具、自然材料带来的美感，远非工业商品能比。

熊纪觉得，某种程度上，民艺和民艺研究都要回归功能和生活本身。

但客观说，民艺人处境依旧艰难。今年上半年，熊纪和朋友前往贵州考察时，地扪侗寨的两位奶奶紧紧握住了他们的手，眼神激动，似乎是见到了素未谋面的至今。她们是地扪村最后的蓝染手艺人，一位79岁，一位84岁，熊纪说，“握住她们手的时候，我有一种使命感，她们感觉到我是懂民艺的人，我感觉我找对了人，我要解锁她们”。

熊纪也遇到了一位修复瓷青纸的手艺人。这是一种蓝色纸张，要染很多遍才能形成瓷青色和鸦青色，专供修复佛经、画像，手艺人靠十年的自费研发才恢复了这门技艺。现在，有了更多订单，但有部纪录片或书是更好的，可以把手艺人的创作历程和匠人精神记录下来，供晚辈学习。

“你买他东西他会很高兴，你认可他他更高兴，拍一个纪录片、写一本书，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种开心和自豪能持续好几年，甚至一辈子。”

这也许是记录的意义：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具体产品，而是百年来无数人从事这项技艺，沉淀下来的一种器型，一种美学，记录下背后的历史和文化，才是真正的认可，认可手艺人十几年的心血，甚至几代人的传承。存在过，精彩过，要留下痕迹，这要比金钱贵重得多，也难得多。

日本民艺发展史很值得参考，继民艺运动、第一家民艺馆后，在战争年代里，人们花费很大的代价，尽可能完整地记录和保存各类民艺，为之后日本民艺复兴和大发展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现在，日本民艺有很完善的体系，比如行业的四大分类，教育上的民艺选修小学课本，商业与生活结合的日式生活方式。

现实又很无奈，有民艺会在商业化中慢慢失传。大理白族的扎染随着旅游走出云南后，带动了整座周城的复兴，但随后白族扎染变成了全国统一的蝴蝶、鲜花扎染，变成了厚利多销的“民族特色产品”，当地原本独特精细的扎染，因为工艺繁复、耗时太长，反而很少有人愿意传承了。

熊纪很理性，技艺没有传承、功能没有当代需求的民艺，注定要消亡。他会记录下经典款式、独特之处和当地文化，然后广而传之，设计师可以从中找灵感，后人看到了可能想恢复。“该消亡的就让它消亡，梁思成都没做到的事情，我不认为我能做到，我能做的是承前启后。”

熊纪也很敏感创新一词，尤其是逼着手工艺人做创新。因为当前市场是商品废止制的，通过持续的产品更新换代来刺激消费，带动经济发展，而让民艺人做创新、去适应市场极不公平。

首先，民艺人打基础要十几年。日本普通人想要成为陶瓷职人，需要先学拉坯3到5年，再当学徒、窑工，40岁审美和技术成熟后，才能出个人作品，才敢出售与之匹配的高价格。反观国内，有一部分手艺人其实没有沉下心来，他们迎合市场做作品，呈现的审美会很奇怪。

民艺人可以做销售模式的创新，配合设计师做产品创新，但最重要的工作是打磨技术、守住特质。伪创新很容易，商品上加上民艺符号、元素，也许能在景区热销。但真正的民艺器具是能用几十年的东西，每个都不一样，每个都有手工的温度、自然材料的气息，几十年的技艺功夫。有的民艺人一年才能雕琢出几个作品，但一完成，是很难抢到的。

民艺基础也非常坚强，它不会去追热点。比如贵州雷山土陶，当地人吃喜酒、下馆子依旧用当地土陶，社会形态维持了几百年，底层力量非常坚强，景德镇陶瓷也杀不进来。

“或许可以从时空角度看，也许这几百年民艺都处于衰弱期，一定要过分宣传其实是不美的民艺，但要挖掘能延续的东西，记录下来，也能为之后的复兴留下星火。目前我接触的，有很多人愿意来看民艺展，愿意上民艺课，买产品，他们有想学知识的态度，愿意分享。我相信长期以往，会在大众心里埋下一颗种子，民艺教育和民艺创新推进很缓慢，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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