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程歡的时候还是福州的盛夏,水沸的热雾出现一下就散了,迫不及待地成了氲气的“储备力量”。“福建人喝茶要完成一大套程序,每次只能饮一点点,不像竹叶青可以大口喝。”他表示自己虽然是福建人却钟爱普洱。“因为普洱是乔木,福建的茶以灌木为主。乔木跟灌木的营养思路是不一样的,两者所提供的能量就有差异。”茶香淡而幽微,他喜欢让自己沉浸在所有感官都能被愉悦的氛围里。
中国人有很多美的实践,任由它们在传统中积淀。西方人更擅长命名与总结。作为一门学问,“美学”的拉丁文原意是“感觉学”。程歡的生活场域用“感觉学”来描述更开阔,当我们跟着他欣赏的时候,不只是视觉通道,听觉的、嗅觉的通道都随之打开。
他的花园早在规划时就目标明确:景致随四季更迭,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果、不同的味道。入门打眼处的日本罗汉松被赋予了“喜迎贵客”的职责,多面的云块每一朵都很饱满。“别看小小的一株,它已经200多岁了。三分种七分养,我一年大概修两次。”日本红枫已有一撮泛红,秋天则是整片层叠的红色。如果在5月,整棵绿油油的树葡萄会结满紫黑色的果,“基本一半是我吃,一半松鼠和鸟在吃”。事实上,花园结出的大部分果子都被他慷慨地跟自然分享了。
从越南全冠移植的幌伞枫占据着核心位置,深绿色的树冠霸气地向四周舒展。绕过它继续向前,程歡牵出一根柔软的针叶枝条轻轻一搓,手指上留着淡淡的暗香。这棵黄金香柳是他从法国引进的,树叶能提炼出香水的成分。他对植物的特性如数家珍:“每天我都跟它们对话,每个都是我的好朋友。”比利时茶花树刚刚出蕾,另一侧的日式园林已经硕果累累了,正说着,一颗熟透的莲雾啪嗒落了下来。
福州的文化底蕴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程歡对美的感知。“算文化机遇吧,福州是历代出状元和进士最多的地方。”的确,在三坊七巷,曾居住过林则徐、沈葆桢、严复、冰心、林觉民等,有134处房屋被列入文物保护范畴,近200年的脉络都是它被郁达夫视为“尽钟鼎之家”的原因。程歡的收藏从近现代书画开始,因为福州的名家成群给他带来了近水楼台的优势。后来,欧洲博物馆的钟表馆藏让他感受到了另一种震撼。
“大部分怀表制作于18到19世纪,经历了数代人的传承,每一块都讲述了一个特定时代的背景。尤其在英国工业革命以后,西方制表业的飞跃也是文明的侧写。”在他收藏的高峰时期,怀表就有800多枚,连外国制表家族的人看了都叹为观止。
“很多人哪怕收藏字画,都把它们卷一卷放在保险柜里,这不是跟宝贝交流的方式。”纽约古董商安思远启发了程歡。安思远曾在曼哈顿的公寓有22个房间,为了融合居住与艺术展示功能,他将空间全部打通。明式家具为核心,青铜器摆放在长案上,唐代陶俑静静地立在门旁,多宝槅中的宋元明清瓷器错落有致。程歡也希望自己的藏品能够如此一般跟日常产生交流。
就这样,1890年的五铃双鼓交响音乐盒被他委以“迎宾乐队”的重任,时而为大家在一层的会客厅助兴。这个出自瑞士传统八音盒制作家族的作品可以演奏12首曲子,里面鼓、锣等发声装置使得音域更丰富。在程歡家里漫游,到处都是“偶遇”。可能是博物馆级别的神秘钟,研究它的运行机制都要花费一些功夫;可能是投币式机械鸟笼,体验一下宫廷贵族的奢侈;还可能是1568年的双面钟,在它被制造的时代,时钟还是权力的专属。
程歡对每一个宝贝都呵护有加,用他的话来说:“既然你选择把它请回来,就要善待它。”被程歡请回家的不只有标记着西方匠艺的精密制表,还有铭刻着传统文化的书画、瓷器、晶石类雕塑。就像看重逻辑统一性的人多少会轻视散步这种没有系统、自由自在的行动,而建立逻辑学的亚里士多德学派却唤作“散步学派”,可见散步和逻辑并不是绝对不相容的。类似的,虽然收藏领域多样,对于每一个,程歡都极尽钻研之能事。它们各自的展陈空间也按照程歡自己的脉络建构着。“我着迷于美的感受,一切与美有关的东西我都想参与。”
他很认同画家蒋勋的见解:美真正抵御的是心灵的荒凉。生活中的美,哪怕微不足道,都能在需要的时候一点点把内心的荒凉感弥补起来。这呼应了一个典故:某天,佛陀不想讲课,就拿了一朵花给大家看,意思是:经文的要义就在那朵花里,懂得了那朵花,就懂得了生命本身。在程歡眼中,每一件藏品都是“那朵花”。他相信:“越有美的期待,生活就会回馈给你越多的感知。”
程歡:
朋友们进入我的酒窖总会被里面珍藏的限量版吸引,每次我还会把他们的注意力拽到另一件宝贝上面——“斗酒相逢须醉倒,小松初种不嫌迟”,出自福州最后一个状元王仁堪的手笔,他的孙辈王世襄大家应该更熟悉。
诗的上半句和酒室是契合的,我更欣赏下半句的深意和积极态度:哪怕我们初相识,友情也会像松树一样长久。当下更流行一位经济学家的说法“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10年前,其次是现在”,她和我们古人都在说类似的道理,人生中很多事情只要开始都“不嫌迟”。
给藏品找一个合适的场域也是对它的敬畏。比如那一对伊秉绶的字,我拍回来已经10多年了,后来装修的时候把它挂在了经常和朋友把玩古董的空间里。“纵横联句长侵夜,次第看花直到秋”,这里的“看”和“花”都是象形字,已经很少见到。伊秉绶在书画收藏中的地位从拍卖中就看得出——北京保利2022春拍中,他所作的隶书横披“长生长乐之居”最终拍出2875万元的高价。这位“隶书之王”不讲究波磔雁尾,多是中锋行笔,笔画粗细大致相同,浓墨使书作骨力内含,有庙堂气。
我收藏的不是隶书,但挂在这里十分应景。伊秉绶是政治家、书法家,还是生活家,常常聚集文人墨客吟咏唱和,他为了方便待客发明了“伊面”。我和朋友的小聚不及古人风雅,但很希望达到他们那种从容的境界。这首诗创作的时候,清朝已不复鼎盛之势,文人们也没了指点江山的抱负,他们远离纷争回归生活,安于平和。
无论是“小松初种不嫌迟”还是“次第看花直到秋”,都是值得我们品味的智慧和文化提炼。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它们需要被安置在一个与其意境融合的场域,从感官上来讲,无论是装裱的尺寸还是书作的底色都和周围搭配得恰到好处,仿佛冥冥之中它就属于这里。
程歡:
收藏瓷器就是要上手去摸、凑近去看,谁在看、如何看都是学问。有人总结“唐瓷看形,宋瓷看釉,元青花看画,明清青花看染”,这不只是在讨论“能看见的东西”,也关联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不同的时代是谁在引领文化消费的潮流。
古话讲“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足见钧窑的珍贵。“夕阳紫翠忽成岚”描述的就是这件钧窑紫斑碗的状态,既有天青色又有紫红彩。它还有种“芙蓉出水”的美,与儒道诸家强调委婉含蓄的“中和之美”是对应的。
而这件雍正时期的柠檬黄单色釉碟胎体细腻,薄到像纸张一样透光。虽然明清瓷更推崇“错彩镂金”,但它还是很清雅的质感。
玩瓷器有句行话:一方顶十圆,所以即便清光绪青花瓷方笔洗离现代很近,它也很珍贵。更何况它的纹样是青花五爪龙,这就代表它是宫廷器具。因为它们的稀缺性,收藏宫廷类藏品不仅需要专业鉴赏力,更需要雄厚的经济实力。
我在这个门类中也有不少藏品,从镶嵌绿松石、玛瑙的百宝嵌到贴花的琉璃摆件,都在追求材质的珍奇,就连这件清乾隆铜鎏金果盒上面的龙都可以动,足以看出当时以“贵”为美的装饰风格有多么极致。
陈列每一件瓷器的时候,我都在底部融入了一个镜面反射的巧思。之前去大英博物馆,用我女儿的话来说,“他们没有我们家摆得那么漂亮”,因为我把器物底款都打出来了。这也是对每一件藏品的尊重,你凑近就能发现,这一件不用拿起来也能看到下面的款是康熙双圈。
程歡:
我觉得乾隆如果生活在现代一定是个“点赞狂人”。在他之前没有哪位皇帝把自己的诗刻在印章上到处盖。
印章“几席有余香”的印文出自《白鹿洞诗》,白鹿洞的名气不用多说,宋朝大家朱熹也曾在那里讲学,这首诗是乾隆在游览白鹿洞之后发出感慨,就好像几案和坐席上还回荡着先贤文脉的袅袅余韵。乾隆应该很中意这枚印章,包括《游春图》、柳公权《兰亭诗》等150多幅被收录在《石渠宝笈》中的书画,都能找到“几席有余香”的印记。
同样难得的是它取材田黄石。要知道福州的寿山石被称为传统“四大印章石”之一,而作为皇家制作印章的理想选材,寿山石里最著名的就是田黄石。非常有名的一枚乾隆田黄三联玉玺曾被溥仪带出宫,几经辗转后又移交给故宫博物院收藏。
鉴于皇帝印章的拍卖出现过从1500万到破亿的盛况,我原本预估这件清乾隆“几席有余香”玉玺的竞拍也会十分激烈,它却是被我“捡漏”的。那次,中国香港苏富比拍卖当日正好遇到台风,很多商业活动都停摆了。市政基本上建议大家不要出门,可拍卖还是照常举行。现场几乎没什么人,我两手就把它“举”下来了。第二天,有一位身份显赫的藏家通过拍卖行表达希望加价30%让我转让给他,我在拒绝时表示,这枚玉玺对我也很重要。
说起来“几席有余香”玉玺和福建颇有渊源,朱熹是福建人,田黄也是福州传统的名贵石材,所以很多福建省的文物专家听闻消息后都向我表达祝贺。事实上,我同样看重它轻巧的身体浓缩着的历史、典故和志向。我个人更倾向于把它称为“文人章”。
程歡:
为了展示我收藏的怀表,我探访过许多博物馆,试图找到合适的展陈方式,却未能尽如人意。如今展示怀表的柜子,乃至空间内的灯具,都是我亲自设计并委托供应商制作的。
工厂特地为这16根灯杆开模生产。展示柜可以升降,便于我日常取出它们保养。漆的层数、颜色,玻璃的高度,以及机械设备的嵌入位置,都被我详细标注在图纸上。虽然过程耗费心力,但我既然要做,就要达到让自己舒服的状态。
就像展示瓷器那样,我也希望怀表能尽量呈现它多面的细节,这连不少博物馆的展示都没做到。比如这款沙特国王私人定制的珐琅怀表,他的肖像被红宝石时标环绕着,而背面的玑镂雕刻也同样精致。百达翡丽博物馆有同款珍藏。
每一块怀表都承载着独特的故事和意义。不同家族的怀表通常拥有专属的标志,象征着他们注重家族观,注重自我的意识。比如,拿破仑的妹妹定制的这款问表,并不是常见的教堂音,而是彰显家族骁勇的马蹄声。另一块问表透过设置能推测出定制人可能经常听歌剧,因为它并非通过声音而是借由震动报时,避免在听歌剧的时候发出声响不礼貌。
欧洲贵族的生活方式通常延续很久,其中是有些精髓在的,而这些精髓更在于精神层面,而非物质。他们对家族传承的信守让我特别有共鸣。我们家也是有家族族徽的,每次两个女儿闹矛盾,我都让她们对着族徽想想什么是谦让互爱。
每个人都应该和时间做朋友。每到半点和整点,家里的钟鸣声都带给我一种时间的归属感。听到嘀嗒声,别人会睡不好,我反而睡得特别踏实。我经常坐在工作台前给它们上弦、除尘、做保养,这些互动有精力的投入,也会让我们更亲密。打开表盖,看到100多年前制表师刻下的名字,我都会很感动。这也算是一种缘分的连接,是吧?我在和百年前的他做着类似的事情,并且我们都很喜欢这件事。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它们,也会闪现一些场景:有时是去欧洲贵族家里“收”它们的经历;有时是一些憧憬,比如再过五六十年,我女儿是如何与之相处的;有时我甚至在想,百年之后,我其他的收藏会不会漂泊到西方,就像它们来到东方一样。我一直说“过眼即拥有”,对于这些我没有执念。
程歡:
过去多年,面对欧洲遇到经营困境的博物馆也好,出售家族资产的落寞贵族也好,我跟他们打交道时,都表示出足够的尊重,不仅是对人的,也是对物的。他们由此能感受到我会善待这些古董。
在他们难以为继的时候,愿意相信这些古董在我这里能找到更好的归宿。为了收到某些宝贝,有些时间拉锯也是正常的。在香港古董展上,每年我都跟一位英国绅士碰面。有一次,我看中的东西他第一年不肯割爱,到了第二年他松口了而我却兴致寥寥。很多时候,想拥有只是出于那一刻的冲动,可能经过一年我遇到了更有兴致的目标。这也是个蛮残酷的商业逻辑——没有永恒的买方。
其实,无论是收中国画也好、瓷器也好,不一定每一件东西你最终都会得到。在我自己命名的“成双成对”瓷器系列中,所有收藏都应该是成对的,目前仍有个别位置有待填补。比如那个嘉庆年间的烛台,我一直都在寻觅着。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藏家会选择为其空一个位置,而我的方式则是出于另一种心态。展柜中间被我设置了一面镜子,如此一来,烛台在等待另一半的时候不再形单影只。观看时,两者共同折射出我的执着和期许。
感知比得到重要。我对女儿的教育也很强调这一点。我本身就是一个注重体验的人,园艺、运动、极地探险都有涉猎,所以我也希望她们多建立自己的兴趣。每到假期,一家人去各个地方逛博物馆已经成为习惯。记得大女儿临近中考的时候,我建议她去社区山顶公园的凉亭复习,那里是通透的,完全融入自然。哪怕她功课没有记住很多,充分享受环境也可以悟出智慧,那些被吸收的气场能量会在另外的时候给予她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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