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JIKINA现场｜Mark Power的想象地理学

玛格南摄影师马克·鲍尔(Mark Power)以冷静、克制又富于结构性的视觉语言，持续书写当代社会的空间隐喻。他的创作始终游走于纪实、风景与自传之间，探寻想象与现实之间那片令人不安的地带。

今年北京 FUJIKINA 以“光的交响曲”为题，马克·鲍尔(Mark Power)的专题展览《万籁此俱寂》将以其近年的代表作与精选早期作品为核心，呈现一位玛格南摄影师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与个人方法学之间，持续打磨“客观之眼”。展览以“寂静”为母题：在万籁俱寂的张力场中，宏大叙事被卸去喧嚣，化为可被安静说读的空间切片。

本次展览亦是马克·鲍尔(Mark Power)在中国的首次个展，由潘超群策展，将重点呈现四部具有方法学代表性的作品:《航运预报》(1992-1996)、《双歌之声》(2004-2009)、《制造》(1997-2024)与《早安，美国》(2012-至今)，以横切的方式勾勒其三十余年创作的谱系。

《万籁此俱寂》正于2025.10.16—10.19在北京FUJIKINA第二乐章“光的变奏 I · 独白”单元展出（北京798艺术区蛙厂空间），欢迎前来现场观展，看见马克·鲍尔(Mark Power)眼中的世界。

2026年5月，Mark Power摄影展也将登陆 X-SPACE上海。欢迎前来观展，近距离感受这位玛格南摄影师冷静而克制的视角，体会他如何在静默中捕捉世界的形与声。

1

海上来风

每日清晨六点，英国广播公司（BBC）第四台准时传出一串神秘的词语。

“维京，北风四级，有阵雨。”

“福斯，东南风三到四级，多云。”

“费尔岛，西南风五到六级，有雾。”

这是BBC的航运天气预报，自1926年开播至今，从未间断。对于大多数听众，这些地名如远古符咒。维京、福斯、费尔岛、赫布里底，它们指英国周围的31个海域，但对陆地上的人来说，更似想象中的诗章。

1992年，一日早晨，摄影师马克·鲍尔（Mark Power）在收音机前驻足。那些词语击中了他，非因实用，而因优美。“天气广播充满诗意，仿佛咒语，十分浪漫、美妙。”他后来回忆道。

那一刻，他心中萌生想法：既然声音能勾勒远方，镜头是否也能捕获回响？

于是，一场持续四年的旅途开始了。鲍尔带着照相机，踏上寻找声音地理的旅程。他要为每个海域寻觅一张照片，为每句天气预报定格对应画面。此项目最终成为《航运预报》（The Shipping Forecast，1993—1996），不仅让他声名鹊起，更开启了摄影的另一种可能：让静默的画面与流动的声音对话。

此非简单的纪实拍摄，而是一次将听觉转化为视觉的冒险。在此过程中，鲍尔成了一位诗意的地理学家。他不满足于记录地表的真实，而要捕捉漂浮在声波中的想象地理。

2

寻找比斯开湾

计划看似简单：为BBC第四台天气预报中的31个海域拍摄照片。从英国东南部的多佛到冰岛东南部，再到德国湾。每张照片均标注拍摄当日清晨六时的天气预报。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复杂。维京、福斯、费尔岛、赫布里底，大多数人闻所未闻这些海域。它们不是旅游胜地，没有明信片，甚至很多地图上都寻不到确切的位置。一场真正的地理侦探工作由此开始。

研究海图、联络海岸警卫队、询问渔民船员，皆为日常功课。有时，一个海域的名字指向海上一个浮标，或一块礁石，或纯粹是一片开阔水域的代号。如何为一片看不见的海拍照？第一个哲学问题浮现了。

1996年7月27日，星期六。法国西南海岸，比斯开湾面前。那日清晨六时的天气预报：“北风四到五级转西北风三级，整体晴朗，能见度中等，北部局部有雾。”

鲍尔举起照相机，按下快门。画面中没有船只，没有海鸟，甚至不见明显的海岸线标志，只有遍布脚印的沙滩，两块浴巾。这张照片后来成为整个项目的代表作之一，不是因为它记录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记录。

“我在寻找摄影灵感，想拍下话语中的视觉隐喻，”鲍尔后来解释道，“此类照片颇难理解，需要解释，这往往因为我会有意略去背景信息。”

“有意略去”成了核心方法论。他不拍港口，不拍灯塔，一切明确指向地理位置的标志物都被排除。相反，镜头对准那些可能出现在任何海岸的场景：空旷的海滩，无人的悬崖，被雾气笼罩的水面。

照片如抽象画，而非地理记录。它们不回答“此为何地”，而是提出“此是何感”。四年的海岸漫游，鲍尔带回了一组视觉的沉默诗篇。

3

空旷中的回声

翻开《航运预报》画册，便会发现一个奇异现象：多数照片空空如也。

空旷的海滩上，只有被潮水冲刷过的沙纹。灰色的天空下，海水延伸至视线尽头。悬崖边缘，野草在风中摇摆，却无人影。此种“空”不是偶然，而是刻意选择。

人文主义地理学家段义孚在《恋地情结》中言道，人与地方之间存在情感纽带，此种纽带不仅来自物理接触，更来自想象和记忆。当我们听到一个地名，脑海中浮现的往往不是准确的地理坐标，而是某种情绪、某种氛围、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BBC的航运天气预报正如是运作。对于多数听众，怀特岛不是一个具体海域，而是一种声音质感。播音员柔和平稳、富有韵律的声音，会在清晨时分带来抚慰。近百年来，节目已渗入英国公众意识，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乐。

正因如此，当我们凝视那张怀特岛照片时，看到的不仅仅是水天交界。画面中央，一条纤细的地平线将世界一分为二。上半部分是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却不压抑；下半部分是深灰色的海水，波纹细密如织。整个画面无焦点，无主体，无戏剧性的光影变化。

然而，正是这“一切皆无”创造了“一切皆有”的空间。观者的想象开始填补空白：也许下一秒就会有船只出现在地平线上，也许海鸟会突然掠过天空，也许风会改变方向，带来新的天气。

另一张拍摄于苏格兰北部费尔岛的照片，画面构图依旧简洁：二分之一是平静的海面，二分之一是无云的天空，中间是一条笔直的地平线。黑白照片里，海水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天空不见一丝云彩。

此种极简主义的美学画面，状如日本的枯山水庭园。石头、沙子、空间：最少的元素，最大的想象空间。菲尼斯特雷的照片亦然：水、天、线，三个基本元素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但世界的意义不在于展示，而是隐藏。现实中，费尔岛是一个面积不到八平方公里的小岛，位于苏格兰本土和设得兰群岛之间，以观鸟和针织品闻名。而在照片中，具体信息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地理感受：开阔、宁静、边缘。

此种处理方式体现了摄影师独特的地理观。传统的风景摄影试图展现地方特色，观者由此识别和定位。而鲍尔的做法恰恰相反：通过去除特征以强化感受，通过模糊边界来突出本质。

当我们听到“费尔岛，西南风五到六级，有阵雨”此类天气预报时，脑海中浮现的不应是具体的岛屿轮廓，而是一种关于边缘、孤独与海风的抽象感受。照片成功地将抽象感受具象化了。

一张拍摄于德国湾的照片，最是令人印象深刻。画面中，一片浅滩在退潮后露出水面，形成复杂的纹理图案，纹理如大地指纹，记录潮汐节律和时间流逝。远处，一群人正在走过，或是游客，或是渔民。

国湾在地理上是北海的一部分，位于德国、丹麦和荷兰海岸之间。但在照片中，具体的国界和海岸线都消失了，剩下一种更加原始的地理体验：潮汐的力量，时间的痕迹，人类活动的微弱印记。

此类照片的力量在于其开放性。它们不提供答案，而是提出问题；它们不指向具体的地方，而是唤起普遍的感受。恰如段义孚所言，真正的地方感不来自地图上的坐标，而来自情感的投射和想象的参与。

经过四年的拍摄，马克·鲍尔创造了一套全新的地理语言，它不依赖标志性建筑或自然奇观，而是基于氛围、情绪和想象。每张照片都是开放的文本，等待观者用自己的经验和情感去填充、完善。

4

空间的三重奏

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写道，空间不是被动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他认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在人类活动中被不断塑造、被重新定义。好比诗人华兹华斯笔下的湖区，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人类情感的投射。

列斐伏尔将空间创造分为三个层面：如何使用空间，如何言说空间，如何想象空间。此三者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复调音乐，各自独立却又和谐共鸣。

《航运预报》项目恰好体现了此三重结构。

首先是空间实践层面。BBC天气预报服务于真实的航海需求，海域名称对应具体的航行路线和渔业作业区。船员根据信息决定出海时间，选择航行路径，规避风险。此为最直接、最具功能性的空间使用方式。

然而，当数百万陆地听众每天收听此类预报时，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对他们而言，比斯开湾不是即将航行的水域，而是声音符号，它是日常仪式的一部分。这就进入了空间表象的领域，即用语言和符号重新编码空间。

鲍尔的照片则开启了第三个维度：表征空间。此类影像不再服务于航海的实用目的，也不满足于语言的抽象表达，而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空间体验方式。观者通过凝视照片，进入一个既真实又虚构的地理世界。

2012年，项目完成数年后，鲍尔开始了另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这是一个预计十年完成的美国文化景观项目，计划出版五卷，目前已出版四卷。

若说《航运预报》是关乎声音与影像的对话，《早安，美国》则是神话与现实之间的较量。作为英国人，鲍尔带着局外人的眼光审视美国——一个在全球媒体中无处不在、却又充满误解和刻板印象的国度。

我们在《早安，美国》中看到了不同的空间处理方式。美国的广袤和复杂性要求更直接的视觉语言。于是，照片中开始出现人物、建筑、标志性的美国符号。但鲍尔的局外人凝视依然保持独特的距离感和批判性。

一张拍摄于加利福尼亚州的照片显示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几乎不见边际。在停车场中央，一座孤零零的快餐店显得格外渺小。此种构图方式不禁令人想起美国摄影师沃克·埃文斯的作品，但又带有明显的欧洲视角，充斥着对美国式空间尺度的惊讶与反思。

另一张照片拍摄于威斯康星州，画面中是一片整齐划一的住宅区，每栋房子都有相同的设计、相同的颜色、相同的前院布局。此类标准化居住空间体现了美国梦的物质化表达，但也暴露了内在的矛盾和局限。

这些照片展现了列斐伏尔理论的另一个重要方面：空间的政治性。每一种空间安排都反映了特定的权力关系和价值观念。美国的购物中心、高速公路、郊区住宅，此类看似中性的空间形式实际上承载着深刻的社会文化意义。

鲍尔的镜头捕捉到了该意义的复杂性。他既不简单地批判美国文化，也不盲目地赞美其成就，而是以视觉的方式提出问题：此类空间如何塑造生活其中的人？人又如何反过来改造此类空间？

在一张拍摄于得克萨斯州的救火照中，我们目睹了工业景观与自然环境的奇特并置。房屋上空浓烟滚滚，前景与后方却是树木。该并置不是偶然，而是美国现实的真实写照：发展与保护、工业与自然、进步与代价之间的永恒张力。

《早安，美国》项目的时间跨度（2012年至今）也具有特殊意义。此十年正是美国社会发生剧烈变化的时期：经济危机的余波、政治极化的加剧、种族矛盾的激化、新技术的冲击。鲍尔的照片记录了此类变化在空间层面的表现，成了一部视觉的社会史。

当然，此类照片承续了《航运预报》项目的核心特质：开放性和诗意性。它们不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邀请观者作出更深层的思考。如列斐伏尔所言，空间的意义非固定不变，而是在社会实践中被反复重塑。

通过相隔约二十年的两个项目，马克·鲍尔展示了摄影作为空间分析工具的独特价值。无论是英国海域的抽象诗意，还是美国大陆的具象复杂，他的镜头都在探索同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如何理解和体验我们所生活的空间？而此问题的答案，永远在变化之中。

5

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早晨六点，BBC第四台依然准时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多格，东风五级，有雨。”

“泰晤士，南风三级，晴朗。”

“朗迪，西南风四到五级，能见度良好。”

声音未变，听众已异。那些在1992年启发马克·鲍尔的诗意咒语，如今在数字时代重获新生：年轻的艺术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天气预报的截图，配上自己拍摄的海景照片；音乐家采集预报员的声音，创作出环境音乐作品；诗人从中汲取灵感，写下关于距离和想象的诗句。

《航运预报》画册在2023年由Gost出版社推出新版，收录了一百多张此前未发表的照片。近三十年过去了，此类影像的意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刻。在一个被全球卫星导航统治的时代，在一个地理信息唾手可得的世界里，此类故意模糊、刻意抽象的照片提醒我们：真正的地理体验不是精确的定位，而关乎情感的共鸣。

如今的鲍尔，已是布莱顿大学摄影教授，玛格南图片社的正式成员。但这些头衔并不足以定义他。更确切而言，他是一位永远在路上的观察者，一位以镜头为笔的思辨者。从《上层建筑》（Superstructure）到《26种不同的结局》（26 Different Endings），从英伦海岸到美洲大陆，他的足迹遍布各地，目光却始终投向同一个方向：那些被世人忽视的角落，那些难以名状的感受。

他所追寻的，并非一览无余的表象，而是需要时光沉淀、需要想象参与的深层韵味。正如那些日复一日在电波中传播的海域名称，其意义不在于指向何方，而在于能够唤起何种共鸣。

当我们再次聆听熟悉的声音时，或许会忆起鲍尔镜头下的那些画面：空旷的海岸，无人的天空，难以言喻的情愫。它们提醒道，在被数据与坐标填满的世界里，仍有无法量化之物存在。那是诗意，是想象，是人类心灵深处对远方的永恒向往。

本期作者

李鑫

主业编书，余时炼字

译著包括《逐光：摄影的社会与美学史》（即出）

《迈向摄影哲学》

《论湿壁画》

《街头诗人：薇薇安·迈尔的摄影人生》

《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等

编译《重塑摄影：<十月>与当代摄影理论》

其摄影文章见于各大专业摄影期刊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