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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莎拉·斯努克(Sarah Snook)是打算休息一阵子的——她结束了《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的演出，这是幕独角戏，她要在近两小时的时间里独自在舞台上扮演 26个角色。伦敦演完101场后，她又在百老汇演了111场，她想，是时候回家扑进床里好好歇一下了。
可是《都是她的错》（All Her Fault）的剧本递来时，她知道休息的计划又要落空了。“第一稿剧本开篇十页就让我着了迷。看看这个设定：儿子失踪了，他去哪儿了？谁把他带走了？这个故事就足以让我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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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八集的限定短剧在社交媒体上激起了巨大的反响。它巧妙地将女性为母亲角色所付出的代价、女性的隐性劳动、美国中产阶级的富裕及其带来的庇护与腐败等一连串对美国社会问题的审视与讨论，穿插在一个极其紧凑的失踪儿童案件中。莎拉也凭借她扮演的Marissa Irvine一角入围了包括金球奖、美国评论家选择奖等重要奖项的最佳女主角提名，并获得了第31届美国评论家选择奖限定剧/电视电影最佳女主角。有评论说，“莎拉那双幽深、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几乎就是为了凝视深渊而存在的。”
这部剧没有泛滥的说教，而是用极快的节奏把悬疑的弓拉满，几乎每隔十几分钟，人物关系就会剧烈重组。有观众指出，这部剧更准确的名字应该是《都是他的错》：它直指文化潜意识中根深蒂固的“母职惩罚”，当一个家庭出现问题的时候，女性总是首先被审判的对象，尤其是母亲。对此，莎拉很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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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数家庭里其实都有隐形劳动，而大多数女性都会自然而然担起责任，她们同时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压力。”这似乎成了一代代人习以为常的传统，“我的父亲可以说是个非常贴心的丈夫，但我很肯定我的母亲还是承担了相当大量的工作，比如抚养三个女儿。这是我们想在剧里呈现的话题，当然也在这个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深化。”她从Instagram的观众留言得知，这部剧引发了不少女性观众与丈夫的讨论，“这真的很棒。”
许多女演员都会被问到“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的问题，但这种所谓的平衡是否真正存在？在莎拉看来，这个问题不该只是抛向女人。“不知道多少男演员也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比如他们会如何照顾孩子？我很想知道答案，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回答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毕竟不是我在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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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出，不仅仅是女演员，各行各业的女性要面对这一持续不断的挑战，“我们努力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方式、进而自我实现，同时应对家庭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剧中的Marissa正是在这样的摔打中挣扎，我想，这个话题还有许多讨论的空间。”
莎拉很庆幸，她的丈夫Dave Lawson总是尽己所能照顾家庭，“我有一个很棒的丈夫！”在澳大利亚排练《道林·格雷的画像》时，莎拉的女儿刚满六个月，到伦敦正式演出时，她还没有过哺乳期，莎拉在生理和心理上都面临着巨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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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时我时不时会问自己，我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累？有没有喘口气的机会？每两个小时的排练之间会有十分钟的茶歇时间，而我得赶紧去泵奶。吃午饭的时候，我也是赶紧吃完，然后泵奶，然后继续练习台词，没有真正的休息——是的，可以说完全没有休息。”
因为在怀孕前期接下了这份工作，所以无论如何莎拉都要咬牙好好完成。“是有点疯狂。但当我不得不开始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就会想，我会没事的，已经过了产后六个月的节点了，我能做到一切如常。但真的很难想象，你是孩子的食物和营养的‘补给站’，还要保证她情绪的稳定和安全感……一个母亲需要付出多少，真是一言难尽。”她也一度被压到喘不过气来，“但你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学会向身边人求助，一起肩并肩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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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莎拉觉得自己有点犯糊涂，“我们甚至没有请一个保姆！只有大卫和我两个人。”女儿的到来也给了她许多慰藉和启迪。她正是爱蹦来蹦去的年纪，一次在房间里学习如何从高阶跳到地面的时候，她向莎拉和大卫宣布，“女士们，先生们，孩子们，看我变个戏法！”
莎拉当时就觉得，这太棒了，她也应该这么干。于是，每次在登上舞台时，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仪式，“我会对自己说，女士们，先生们，妈妈现在要变个戏法了！”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紧张，成了一句有特别象征意义、让她放松的口头禅。“就好像之后我的表演并不是一件全然严肃、正儿八经的事，全是游戏，全是玩耍，应该充满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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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开始拍摄《都是她的错》，莎拉的状况也没有调回到十分理想的状态。好不容易回到家，她还在努力建立起一种新的生活秩序，但她扮演的Marissa因面临儿子的失踪和种种糟心事而无比焦虑和暴躁，时不时就会掉眼泪，“这些情绪上的消耗，让我感到精疲力竭。”
幸好，整部剧全程在澳大利亚取景拍摄，让她得以每天收工后回家抱抱女儿。那段时间里，莎拉采取了“分区管理”的方式去区隔工作和生活，不让它们相互干扰。生活里的日常琐事——朋友的邀约、房屋修理、各种琐事的待办事项偶尔会让她从“Marissa”的角色中抽离，“但所有人都是身兼多职的多面手，我相信，我的表演也随之做出了调整。”
在《都是她的错》之前，莎拉在HBO的电视剧《继承之战》中扮演了Siobhan “Shiv” Roy，凭此角色多次入围权威奖项，最终，她获得了第12届美国评论家选择电视奖剧情类最佳女配角（第三季）、第27届评论家选择奖剧情类最佳女配角（第三季）、第75届黄金时段艾美奖剧情类剧集最佳女主角（第四季），以及第79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剧集类最佳女配角（第三季）、第81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剧情类最佳女主角奖（第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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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之战》中，Shiv是媒体巨头Logan Roy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唯一的女儿，而她的母亲是一位英国贵族。要生动演出生活在那样一个阶层里的女性，莎拉做了许多功课。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美国，财富到底意味着什么？生活里，我从未接触过那种顶级的、属于百分之一的富人，也从未真正见识过那种特权带来的优越感是怎样的情形。我看了一本名为《财富一代》（Generation Wealth）的书，作者是Lauren Greenfield，这本书主要探讨了财富在美国的概念，以及它在文化中所呈现的方式。我也看了《凡尔赛宫的女王》（The Queen of Versailles）的纪录片，主人公曾试图在佛罗里达建造起最大规模的房产。还有关于约翰逊家族（The Johnsons）的纪录片，它出自约翰逊家族的继承人之手，他从十几岁时，就开始拍摄周围的朋友，包括Ivanka Trump，她在片中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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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顶级富裕家庭的真实案例资料，都帮助莎拉去理解Shiv身处怎样复杂的环境，又会如何应对周围的人和事。相比之下，Marissa就没有那么复杂，“她和我的状况可能更近些。对于一个经历过那么多痛苦、实际上也非常脆弱的角色来说，我不希望她表现得过于强硬，不希望她的形象过于单一化。”她试图理解和发掘Marissa最真实的一面，“也就是最贴近我内心的部分，这样表演就会更自然。”
莎拉和Marissa的相处时间只有几个月，而她陪伴着Shiv从2018年一直走到2023 年。用如此长的时间与一个角色相处，莎拉当然会对她有些不舍。现在，再次选择一个新角色前，她多了一些慎重：“我更多会考虑到家庭的需要。接下这个角色，是不是意味着我要离家两个月甚至更久？会在国外拍摄，还是可以留在澳大利亚？我有了孩子，所有因素都需要权衡，但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我做决定很果断，回顾当初的决定，我不会后悔。一旦决定，不管他人支持还是反对，我就必须坚持下去。”
在《都是她的错》中，莎拉和达科塔·范宁有许多对手戏，她们在开拍前做了大量的排练，让角色之间生出了自然的默契。在经历漫长的舞台独角戏表演后，莎拉非常感激有人可以和她交流互动，“有另外一个或是几个人和你同处一室沟通，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
因为要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一人分饰26个角色，莎拉在排练期间需要一些技术手段的辅助。“我在2023年年底完成了大量前期录制工作，那些影像必须保留下来，因为我将在舞台的银幕前与‘过去的自己’对戏。但即使到了2025年4月，我依然要面对2023年表演影像中的自己，只能遵循当时设定的模式来表演。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能采用不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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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个角色，大部分莎拉都是“凭直觉完成的”。她做了大量的设计和准备，以区分不同角色的特征，强调他们之间的差异，体现影响他们行为的因素。虽然角色众多，但主要戏份还是集中在巴兹尔（Basil）、道雷（Dorian）、亨利勋爵（Lord Henry）以及“叙述者（the narrator）”几个人物身上。莎拉为他们设计了许多不同的身体细节：“比如巴兹尔的嘴巴有点前倾，这是他不自觉的表现，原因之一是他不太喜欢与人交流，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绘画中，那些都是内心世界的波动。对了，他还是个左撇子，所以我总是顺着巴兹尔的习惯，行动以左肩为先。”
每个角色都有独特的声线，因此，莎拉通过口腔的不同部位发音，以不同的音高、或发音方式的差异来展现人物的特质。“这是我能够轻松切换不同角色的方式之一。你需要为每个角色在形体和声音上都赋予精准的定位，而不只是简单模糊的改变。你必须清楚自己现在前往何处、要做什么，这样整个表演过程才会行云流水。”
这不是莎拉第一次挑战一人扮演多重角色的实验。2014年上映的电影《前目的地》（Predestination）中，她扮演了几个命运被拧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上的人物。“这两部戏都涉及与命运相关的各种挑战和困难。我觉得最难的部分，是要搞清楚自己在时间坐标轴上的位置。”她准备了许多小提示卡片，然后把它们排列好，“这样我就能确定哪些场景是按时间顺序发生的，而哪些场景虽然按时间顺序呈现、但时间线是不同的。”
扮演一个角色和多个角色，是否有截然不同的准备方式？莎拉觉得殊途同归，“我的方法大致相同，只是塑造多个角色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道林·格雷的画像》在伦敦演到第100场的时候，莎拉心里有点伤感，“但我想，我会在纽约继续演下去的，一切都会好的。”随着百老汇的演出临近尾声时，那种伤感再次袭来，而且更加强烈，“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做这样的表演了。”但很快，她又对自己说，“或许还有将来呢，我可以在墨尔本，或是其他地方再次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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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繁忙的演出周期，她曾一周演八场，然而在最后一刻，所有的疲惫与无奈好像都不再作数了。“我心里知道，已经结束了。我做到了，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好了——我反复揣摩过每一个细节，过程中，我已经发掘了足够多的东西，它们足以让我满足。”这样的告别，让她感到激动，也让她感到轻松。“最后，我在舞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是一种满足的、深呼吸式的放松，而不是那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她也在伦敦的老维多利亚剧场演过易卜生的经典作品《建筑大师》（The Master Builder），剧场舞台对她来说始终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戏剧舞台的表演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因为你能立刻得到即时反馈，当场看到结果。你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否用力过猛还是火候不足，是否俘获了观众的心还是辜负他们的期待，这种感知会促使你立刻调整状态，加倍努力。戏剧表演能给你带来一种强烈的共鸣感。更重要的是，通过和团队的伙伴们共事而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是我所珍视的。”
无论是作品还是奖项，莎拉都已证明自己是一个成熟的、优秀的演员。她当然也经历过自我怀疑和否定，但她知道，冥冥中始终有股力量在推动她，告诉她，“别停下，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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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记得，丈夫曾对她说，你身上有种永不放弃的精神。“我也常常被自我怀疑所困扰，但与此同时，我内心总有一种想尝试的冲动：为了那份乐趣，为了那份成就感，为了某种自我证明……或许不为了什么，但此刻，我不想退缩。”
每一个角色都会给她加持，给予她力量。一度，她选择角色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更有自信心。“我曾在电影《神秘河》（Secret River）里扮演过一个角色，当时我想，我可能没法像她那样坚强，但如果我能从她身上学到一些东西，就是提升。”这变成了她自我成长的一种有效方式，“不要因为过度考虑某些事情的结果而妨碍自己，去完成你眼前的工作，只要全力以赴过，这就是值得你骄傲的事情。努力过就是成功，而不是因为害怕而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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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公众人物，她当然会收到“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评价。“想必之前有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我知道尼尔·杨说过，乔治·克鲁尼也说过，大意是：如果你不信别人赞扬你优秀的话，那么他们指责你糟糕的时候，为什么要相信呢？反之亦然。你得有自己的内心指引吧。我只相信，如果你努力去做，付出很多努力和心血，自然感觉有所收获，那么，就算被人不认同、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已经完成了初衷。艺术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喜好。”
“作为一名演员，你得有很强的忍耐力。过去，的确也有些评论让我对自己产生过负面情绪，感到自我怀疑。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自我厌恶，但我现在觉得，这是毫无根据且没有必要的，而且从长远来看，这是不健康的。你得找到一种与自己相处的方式，因为你这辈子都要与自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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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天生有白金色的睫毛和眉毛，之前她总是涂上睫毛膏或用染眉膏改变它们的颜色，但现在她放弃了这些折腾。“虽然染色可能让我看起来更漂亮，但一旦用了，你只会不断加重效果。我最后一次用染眉膏已经有些日子了，当我刚决定不再使用它的时候，我也觉得，不行，我看起来太丑了，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但我其实很喜欢自己自然的金色睫毛，我就是喜欢自己自然的样子。”
这不仅是化妆问题，莎拉觉得，究其根本，是一个人是否能坦然做自己。“你得学会爱自己。我一直保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如果这是我该做的事，这是我想做的事，那这件事就必须实现。”她主动向丈夫求了婚，这件事意义重大，需要慎重考虑，但在那一刻，直觉告诉她，这是对的，“我尽量不想过多干预事情的发展，顺其自然就好。”
她知道，真正的快乐就是“天然去雕饰”。几年前她开始学习尤克里里，她的丈夫会弹吉他，他们常常在家组成小乐队，“他总是围着吉他转来转去，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会跟唱起来。”朋友们也常常会过来凑热闹，即兴演唱，共同演奏，管他荒腔走板还是字正腔圆。“这一切都不是为公众表演准备的，但通过音乐来表达自己，真的愉快又有趣，也是一种不同的创造性的释放。我乐在其中。”
监制：刘冲 Rocco Liu
制片人：张静 Mia Zhang
摄影：Norman Jean Roy
创意策划&造型监制：刘潇 Liu Xiao
造型：於家骅 Alvin Yu
造型协助：郭琪 Erica Guo
选角：Poppy Evans
编辑：许璐 Xu Lu
撰文：穆森
内部统筹：赵慧 Michelle Zhao
制作：郭月女 Summer Guo
执行制作：王怡童 Sissi W
化妆：Mary Wiles
发型：Rena Calhoun
美甲：Emi Kudo
裁缝：Macy Idzakovich
造型助理：Yayi Tan 、Liz Diachenko、Shaodong Liang
制作助理：Eonnam Kim、Dingge Wen、
Amit Miretzky、Raquel Smith
场地：Lookout Ranch Malibu, CA
设计：乐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