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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电影《山河故人》在中国大陆重映。
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演员赵涛并没有对这个年份产生什么具体感受。电影里,2025 年是未来,里面有老去的自己、悬浮的科技,以及下一代人突破禁忌的爱情。那时的她没有意识到,这个被写进剧本的年份,会如此迅速地成为现实。而自己上一次完整地看这部电影,已经是10年前的戛纳电影节首映。
这几年,赵涛重遇《山河故人》,是在手机屏幕上,多是被剪辑出的切片。有时是自己在大雪里的舞蹈,有时是一个表情,有时是一句被反复引用的台词。短视频让影像以信息流的方式重新进入日常生活,也改变了它们被观看的方式。
在中国电影的历史中,像赵涛这样被长期、持续记录的演员,并不多见。从二十多岁开始进入贾樟柯导演的镜头,她的表演几乎没有被中断过。又因为作品中对现实底色的美学呈现,这种时间感被不断放大——时代不是偶尔落在赵涛身上,而是被完整地保存下来。
而当时间被拉开距离,当世界、社会与个人经验都发生变化之后,赵涛对沈涛这个人物的理解,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沈涛选择了张晋生。后来在离婚的时候,又痛苦地选择放弃孩子的抚养权。这些决定,都是她自己主动做出的。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些选择最终会带来什么。”
结婚、拍婚纱照的时候,沈涛一定想不到他们会走向离婚;面对儿子的时候,她也一定想不到,孩子长大以后,会因为她的离去,在情感上留下空白和困惑。回看这个故事,赵涛会更深刻地理解、也更认同电影里的那句台词,“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她很喜欢电影的结尾,沈涛一个人生活的状态,在当年赵涛并没有多想,觉得那只是电影里的人物。现在回过头看,她会意识到,“贾导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一种现实:在 2026年,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一个人生活、独立生活、坚强生活。”
这种判断,并不是从电影里抽象出来的。她说,正是因为现在网络非常发达,她每天都能看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女性故事:她们的情感变化、泪水、幸福。现实不断补充着电影里曾经显得遥远的状态。
《山河故人》在当下的传播环境中,获得了一种很长久的生命力。赵涛并不否认这种变化的存在。只不过与切片式的信息流火热相比,电影却正在经历关于失落的讨论。在赵涛看来,电影是一种可以让很多互不相识的人,集中在同一个环境里,一起去看的艺术形式。“你可能喜欢,他可能不喜欢;你可能已经看过很多遍,也有人是第一次看,但在那个空间里,大家是在共同感受这部电影带来的情绪。”
这也是她十年来没有完整重看《山河故人》的原因之一。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在一个合适的观看环境里,她宁愿不看。因为她明晰,在这样一部作品里,导演在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演、每一种颜色变化中,都投入了非常具体、明确的创作意图。
作为参与其中的人,她在互联网上看到片段时,当然会产生大量个人情绪和联想;但她也很清楚,“如果一个观众只是看到那句‘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他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怎样的叙事过程中出现的,也无法理解它真正的重量。”而对赵涛而言,这句台词的重量,是在十年的生活反复咀嚼出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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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去世之前,三十多岁的赵涛仍然把自己视为一个“女生”。“一家四口都在,我在学校工作,假期跟着导演去拍戏,拍完戏就到不同地方跑,做分享、交流。回想起来非常幸福。”赵涛说,“在那之后,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责任这件事不再是抽象的,而是会真实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父亲去世后,她把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办完。流程、安排、善后,没有任何可以跳过的部分。等一切结束,她一个人回到家。屋里很安静。她换了衣服,出门,去了朝阳公园跑步。那一次跑步,并不是为了锻炼。她没有去想周围有没有人,也没有去控制情绪。她说,在人处于极度痛苦的时候,是不会去顾及外界影响的,情绪会在某一个瞬间彻底释放。
从那之后,赵涛开始对聚光灯下的生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几乎不再参加应酬。“那些状态是瞬间的,结束之后,人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现在,她最在意的事情,变成了平静。“如果我能在一个家庭里保持内心平静,就能把这种状态带给家人。”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中国电影里女性形象的变化,常常被讨论为题材或表达;但在赵涛这里,这种变化首先发生在生活层面——不是姿态,而是她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身体和情绪。她重新理解了“孤独”这个词,并非常享受这种状态。一个人逛街、一个人买东西,累的时候就坐在公共空间里,看人来人往。那些人与她没有直接关系,却不断向她传递情绪。
她用“海绵”来形容自己。赵涛希望自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而这些水,来自极其日常的状态:观察、情感的积累、对人的感受、对事物的体认。“我很清楚,在经历过生老病死、经历过家人的离去之后,这些经验都会被身体记住。等到回到片场,不论角色叫什么名字,这些真实的人生经验,都会参与到人物的塑造之中。”
赵涛的表演方法,很早就和身体紧密相关。她出身于舞蹈,从一开始就非常重视用身体参与表演。在她看来,情感并不先于身体出现,而是存在于四肢、指尖和身体的延伸之中。关键不在于动作本身,而在于,如何把一种内在状态,通过身体准确地带出来。
老师曾对她说,哪怕只是跳一段东北秧歌里的“送亲”,心里也一定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后来进入电影表演,她对这一点的判断变得更加明确:“当你使用身体时,不能只是完成一个动作。擦汗、抹嘴、转身,如果背后没有心理逻辑,是没有意义的。”在那些看似只是“走过去”、“进来”、“转身”的镜头里,她心里始终有一套完整的内部叙述。
这种对身体和空间的判断,在她独立拍摄意大利电影《我是丽》时,变得更加清晰。导演提前一个多月把她叫到基奥贾体验生活和排练,但真正到了片场,在真实的咖啡馆空间里,她发现排练中的走位并不成立。
拍完第一场戏,她直接和导演沟通:能不能完整表达你想要的东西,但用我自己的方式?她会根据现场环境重新设定动作。比如在咖啡馆里,她的身份是服务员,从 A 点走到 B 点的过程中,桌上有一个咖啡杯,她会顺手把杯子收起来,放进托盘里——这是这个空间里真正属于这个角色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刚进入电影行业时,赵涛其实对电影和表演一无所知。她对“表演”的全部理解,来自舞蹈。第一部电影《站台》拍完,她判断自己演得好不好的唯一标准,是导演的一句话:“过了”,那就过了。她很清楚地说,那时的自己是没有判断力的。
转折点是《三峡好人》。从接到通知到正式开拍,只有一个星期,剧本也并不完整。她只知道这个人物叫沈红,是来寻夫的,至于每一场戏怎么拍,她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她也理解导演当时的处境:一边拍电影,一边还在拍刘小东的纪录片,整个剧组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里。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自己寻找一种尽快进入人物的方法。她抓住的是“孤独感”。那段时间,她刻意不跟同事聊天、不参加聚会,找没有人的地方坐着,看路上的人,用这种方式去理解角色。拍摄过程中,导演说过一句话,让她至今记得很清楚:“你站在摄影机前,你不能是演员,但你又必须是演员。”
后来,她进入完全不同的工作环境拍摄意大利电影。没有贾樟柯,也没有中国团队,所有判断都只能靠自己,彻底地独立了。那段时间,她每一场戏拍完,都会看回放,判断问题出在哪里。半年准备期里学语言、背台词,到真正上片场时,“所有东西都刻在身体里了”。《我是丽》为赵涛获得了意大利电影金像奖,对她来说,并不是奖项本身的意义,而是它确认了一件事:她的表演方法是成立的。
当她再回到与贾樟柯的工作中,能明显感觉到合作方式也在逐渐发生变化。以前,她只需要听导演说“过”;现在,她会主动看回放,对自己的表演作出判断。两个人之间的废话越来越少,讨论的都是具体问题、具体点位。
而无论角色是不是都叫“巧巧”,对赵涛来说,都是不同的人物。这一点,导演不需要解释,她自己也非常清楚。说到这里,她的总结:“好像我们天生就应该一起干这个事。”
这几年,赵涛开始以另一种身份进入电影现场。2025年,她担任威尼斯电影节评审,过程里,要求她不断从一部电影的局部走向整体。每一个奖项,都需要充分讨论。导演会从导演的角度出发,演员会从表演的角度出发。她说,在这种讨论中,你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对一部电影的判断,不能只停留在某一个点上。
她很喜欢这种状态。一天看五六部电影,虽然很累,但她形容那段时间非常纯粹。看完、做笔记、讨论,所有时间都被用在“看电影”这件事上。那是一种被时间完整占据的状态。
这种对时间的敏感,也逐渐回到她的日常生活里。她对自己的要求变得非常具体。她会明确规定自己看手机的时间,“我就只看一个小时,看完就结束,不再继续刷。”她坚持健身,一周会有四五种不同的运动方式。她也要求自己一定要阅读,这几年赵涛一直在读蒋韵的小说,尤其是《你好,安娜》。
“每一次我再拿起这本书,都会犹豫一下要不要读,因为我知道,我要经历一场非常剧烈、非常痛苦、但又情感极其丰富的体验。”她也会在外出时戴着耳机,听《平凡的世界》《红楼梦》,听中国美术史、音乐史。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滋养,甚至比每天吃什么更重要。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间经验之中,赵涛对《风流一代》产生了格外强烈的感受——自己所面对的,并不只是人物,而是一段被完整记录下来的时间。“贾樟柯用摄影机记录下来的,从来不是时髦。”赵涛说,“我看到的是善良,是爱,是普通人身上那种非常平凡、但又特别动人的东西。这种平凡,并不是被美化的状态,而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后,仍然留在生活里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她会在某一个瞬间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不堪,人和人之间依然存在着善意。
在时间淬炼的感受下,赵涛逐渐形成了一种判断方式,不是通过姿态、立场或身份去下结论,而是在时间与日常的反复积累中,辨认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可靠。也正是在这样的观看方式中,她能够清楚地识别出一种自己所认同的女性状态。如果要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女性角色,她会想到《我仍在此》。这个角色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由两位演员完成:年轻时由费尔南达·托雷斯饰演,年老时则由她的母亲费尔南达·蒙特内格罗出演。
赵涛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平遥国际电影展期间,在“站台”露天剧场。风声很大,环境声复杂,注意力很难完全被收拢。电影里的女性,是一个家庭中的母亲。她可能没有走出家庭工作,但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对孩子、对家庭、对生活,都有清醒的判断。她的丈夫被冤入狱并失踪,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陪他们长大。3年后,当她已经年老,在电视上看到政府正式承认,丈夫的失踪与当年的政治动荡有关,那是一种迟来的道歉。
赵涛说,作为演员,面对这样的情境,第一反应往往是思考:这一刻要怎么哭、怎么爆发。但费尔南达·蒙特内格罗的处理非常克制。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轻轻睁了一下,然后回到日常。那一刻对她触动非常大。
过去,经常有记者在电影结束后问她一个问题:“在你演过的这些角色当中,你最喜欢哪一个?”她的回答几乎从来没有变过。她会说演过的每个角色都非常喜欢。角色并不只是人物本身,它们与她个人的生命经验、成长过程是连在一起的。
如果她想看看自己21岁时的样子,会去看《站台》;如果想看23岁的自己,会去看《任逍遥》;如果想回到40岁左右的状态,则会去看《江湖儿女》或《风流一代》。这些角色,并不会随着拍摄结束而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她只是在某一个时间段里,演绎了这样一个人物,但这个人物所带来的感受,对她来说是完整的,并且一直留在身上。
摄影:余祥
造型:郭琪 Erica Guo
撰文:Gerald
编辑:张静 Mia Zhang、马儒雅 Maya Ma
妆发:Pan
制作:王珏 Julie Wang
执行制作:Lu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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