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40+,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理想型”

VOGUE

发布于:2026-03-08

摘要:





三月,是转折的时节。大地回暖,万物萌新,而我们也在3月8日这一天,迎来一个独属于女性的节日。


我们总习惯在这个时间谈论女性,却常常不自觉地落入固定的脚本:谈论她们的坚韧、她们的奉献,或是她们在既定赛道上的成功。


但这一次,我们想聊聊“转变”。



郭心怡:深红色皮质外套 Balenciaga;黑色高领打底衫 Wolford;黑色长裙 Giada

张悦然:卡其色连衣裙 Oude Waag;棕色丝绒外套 Maggie Wang

仲树:白色衬衫、深蓝色上装、格纹裙子、白色打底裤 均为Miu Miu;银色框架眼镜 Michael Kors



在今年的专题中,我们采访了三位身份迥异的女性,她们是:郭心怡,曾主槌佳士得、后入主豪瑟沃斯,如今回归自我的艺术行者;张悦然,从80后文学偶像到大学讲台与文学刊物主编的书写者;仲树,以古典哲思照见当代人心的思辨者。


她们的人生并非一路坦途的直线,而是充满了审慎的停顿、勇敢的转弯与主动的换场。在这个属于女性的节日里,我们不想仅仅歌颂完美,我们更想探寻一种能力:当人生进入新的章节,当旧的脚本不再适用,她们如何听从内心的声音,重新定义自己的坐标?


三位女性,三种轨迹。




黑色刺绣西装外套 M Essential

黑银马蹄耳环、黑银马蹄戒指、黑银戒指 均为Hermès



一年以前,郭心怡卸任了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亚洲区管理合伙人职位,与之前的行业转身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脱下了所有盛名,不再是背靠画廊巨头的艺术捕手,也不再是国际拍卖行的首位华人女性拍卖官,而是完全作为她自己去攀登下一座高峰。


“如果不做拍卖师,我可以做什么?如果不再依靠佳士得、豪瑟沃斯这样顶尖机构的背景,我可以成为谁?”于郭心怡而言,从佳士得到豪瑟沃斯是从一个有名望的工作到另一个有名望的工作,是一次有径可循的冒险。而离开豪瑟沃斯则是一脚踏进未知,甘愿放下那些足以用耀眼来形容的过去与成就,无疑是一场豪赌。这赌局仅凭想象无法预设,只能依靠智识去判断,依靠身体去经验。“我不想只拥有一种人生,假设人生是一本书,那应该有许多不一样的章节。”


郭心怡毕业于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 ,由于高中即前往美国念书,她对自己的中文水平不是十分自信,甚至她也并不喜欢自己的声音,她笑着形容听自己声音的感受,“就像从前的语音信箱,‘哔’一声后请留言。”因此,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令她感到意外的就是成为一个“口才好”的人,她从未想过有天自己会经常需要公开演讲,或是面对媒体表达。“也许我没有天分,但我觉得把一件事情从接受变成享受是很好玩的。所有东西都是越用越好,语言也是一样,我不是因为口才好才做拍卖师,而是做了拍卖师,才变得口才好。”


亚裔、女性,在郭心怡之前,这两个标签从未同时出现在国际拍卖行的历史中,成为“第一人”需要跨越的阻碍可想而知。“最初除了我的培训老师Hugh Edmeades没有人相信我可以,在香港没有人让我上台。”香港的春拍和秋拍都是相当重要的“大拍”,当时郭心怡可以执槌的只有伦敦的“小拍”,拍卖一些红酒、家具之类的非艺术品,有时到最后几十件拍品,现场的竞拍者已经寥寥无几。回溯发生在伦敦南肯辛顿的首次落槌,郭心怡坦言,“我真的觉得很可怕,几乎是紧张到想吐。”把拍卖这件事从接受变成享受,郭心怡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巧合的是,她正是因为母语是中文才开始在拍卖中找到成就感。“那是我第一次拍中国书画,观众席里面95%的人都讲中文,我相信他们听英文是很痛苦的,或者可能听不懂,突然间有一个可以讲中文的人上来,大家都好像醒了,看到他们的表情,我挺满足的。”


经过日积月累的学习与训练,郭心怡越发得心应手,也渐渐在拍卖过程中发现了更多乐趣。如何归纳出简短一句乃至半句话,精准概括拍品的重要信息;如何选择着装的配色、花样、材质;如何有效利用拍卖台空间,通过手势、声音、眼神掌控现场节奏,同时得体地打破沉闷;连续流拍时怎样保持冷静;落槌的气口怎样判断……这一切保证了她每场拍卖出色的完成度。2018年,她以4.636亿港元的成交价拍出苏轼《木石图》,创下佳士得亚洲区最高价艺术品拍卖纪录。2021年,她又通过油画《南瓜(LPASG)》、雕塑《南瓜》在同一晚连续刷新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的世界拍卖纪录以及雕塑作品世界拍卖纪录。“这些当然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但整体来看,拍卖只占我工作总量的15%到20%,只不过大家见到最光鲜的是这一面。”


拍卖场上的货币体系似乎与日常生活中的截然不同,分秒间,以千万计、以亿计的金额已从郭心怡口中流逝,她只当数字,始终守护着自己的“平常心”,不乱于眼、不迷于心。她不是不喜欢美的东西,只是她不认为那是最宝贵的。“生命中最宝贵的,往往不是用钱来买的,尤其做妈妈,你真的需要想清楚自己是怎么花钱,因为小孩子会看得见。”郭心怡最舍得的就是为成长买单,比如孩子的教育,以及自己的人生经验。于是在佳士得工作了十五年之后,她接受了豪瑟沃斯的工作邀请。“当我感到自己成长的速度在变慢或者停滞,我就会好奇全新的突破。”



灰色针织外套、灰色长裤 均为Giorgio Armani

白色衬衫 Edition

银色耳环 Blott



豪瑟沃斯作为艺术界四大画廊之一,具备先锋、包容的全球视野,使得郭心怡的职业版图完成了二级市场到一级市场的开辟。“等于变成了拍卖行的竞争者,所以我辞职之后,他们第二天就让我放假了,很爽。我印象很深,那天大概下午三四点我接了儿子下课,然后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坐在床上看电视,那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很幸福,很放松。”接手亚洲区的管理工作之后,艺术家及其作品成了郭心怡关注的中心,她一直致力于将亚洲优秀艺术家带到海外,并为他们做出五年、十年甚至更加长期的发展规划。郭心怡积极推动画廊拓展亚洲艺术家阵容,其后,豪瑟沃斯成功代理了中国艺术家仇晓飞,以及韩国艺术家李昢(Lee Bul)。“这是一件很需要策略的事情,每一个艺术家要做的东西,和视野都是不一样的,你要看他追求什么,缺乏什么。”


除此之外,她也希望那些值得尊敬的国外艺术家能够在亚洲被更多人熟知、理解,希望促成更多具有社会意义的项目,艺术家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便在其中。他曾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也曾在2021年被《时代》杂志列为100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2023年,郭心怡为他在深水埗搭建起完成社区工作坊的机会与条件,成就了“豪瑟沃斯艺术教育”自成立以来在亚洲发起的首场公共教育活动。深水埗是著名的新移民聚集地,马克·布拉德福特不仅带领一群16岁左右,来自深水埗社区的学生了解丝网印刷、制作壁画,还通过艺术作品揭示了“劏房”这一香港独特的房地产问题。“我觉得艺术作品必须要耐看,耐看是说第一眼你会觉得吸引,但随着心境的变化,经历或者年龄的不一样,你再去看这件艺术品又会有新的启发,不会看腻。好的艺术作品能够反映出这位艺术家他活过的时刻、地点和故事。如果我能够通过我的方式,让不同的人看到这些,我就会感到值得。”


除去最早在华尔街的浅尝辄止,数十年间,无论身处何种职业身份,郭心怡其实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于万物中发现艺术。她与艺术相处的方式是一种长期且持续的共生,是观察艺术的节律,进而调整自己的呼吸。“当你的生活达到某种程度,更多钱、更多名利、更高职位不一定会给你带来更多满足和意义。如果我想在豪瑟沃斯做出非凡的成绩,可能又将花费一个十五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五年呢?”因而她毅然离开了豪瑟沃斯,这看似优雅而果决的决定,背后是过人的胆识与智识的支撑。她希望从那一刻开始更多的看见自己、关注自己、讨论自己,她期盼人生能长出更丰富的切面,她也相信人生应该长出更丰富的切面。



黑色皮质上衣 Alaïa

白色长裤 Giada

黑色腰带 Longchamp

圆形透明耳环 Blott

黑银拼色戒指 OLIO E ACETO



过去一年,她重新经营自媒体,完成了200课时的瑜伽课程,最重要的是她把关照自己这件事从接受变成了享受。今年三月,她还将以主讲导师身份,为中国拍卖行业协会首届拍卖师国际研修班(香港)授课,与年轻拍卖师分享实战经验。


自从在社交网络分享心得以来,郭心怡收到了许多积极反馈,其中不乏一些想要“成为她”的年轻人。“可以带给别人动力我是很开心的,但我不是特别想做人家的目标,因为不可能有完全的满足和幸福,这就是人生。”她不希望塑造出一个完美、成功的形象,装作那些来时路上的挣扎不曾发生。“未来我会看看有没有勇气把自己经历过的失误、艰辛分享出来,只是怎样做才能让别人看到真实,同时又受到启发是需要思考的,这一点我要再摸索。不过给年轻人带来正确的指引是我想做,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


在观者眼中,郭心怡的人生之路向来如同她在拍卖场的表现,自信、稳健、游刃有余,每一场拍卖是否会出现流拍,流拍的拍品是哪一件,是否会有世界记录的刷新,其实早在开拍前她就已经了然于胸。“80%会在预测之内,但永远保有惊喜的可能。”这一次自我回归,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脱轨”,也正是她人生篇章中惊喜的所在。







卡其色连衣裙 Oude Waag

棕色丝绒外套 Maggie Wang



20年前,热爱文学、追求“文艺气质”的高中生,几乎都读过,或至少听说过《樱桃之远》。彼时,这部畅销书带20岁出头的张悦然走到80后文学商业浪潮的绝对中心,让她从在文学界初露锋芒的写作者跃升为文化偶像。相较于同代作者,她更为华丽的语言风格和注重文学技巧的写作,也让她在商业成功之外,被文学界视为更具艺术潜力的实力作家。


成名带来的巨大关注、资源与话语权让她的人生骤然开阔,难以消散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长期处在主流文坛的审视和市场期待中,让她开始寻找超越青春叙事、确立更持久的文学价值的方法。20年来,她交出更为厚重的转型之作、创办文学杂志和文学比赛、在校园和各种平台持续自己对严肃文学的思考,她从未离开文学的深谷。如今,她以文学教授、作家和文学宣传者的身份,渐渐从广阔之地,抵达文学更为幽微而绚烂的深处。





近十年,我们渐渐被碎片信息驯化,习惯性地想要接收被提炼成吸睛标题或摘要的内容。然而,作为高校文学院的写作教师,张悦然仍坚持带领学生们践行着两周读完一本书的阅读节奏。在确保学生进行充实阅读的同时,她也看重课堂的留白。因为父亲是大学老师,她从小在大学校园里长大,很早就察觉到老师与学生之间天然的不对等:老师讲话时学生往往不会打断,于是老师越说越多。在童年的张悦然眼中,老师的语言似乎可以伴随着他们对自己观点毫不犹豫的自信而“繁衍”,这在她看来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此,在自己成为老师后,她对表达密度和方式有着谦卑的自省,刻意少说多听,总是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她这样理解教师的职责: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魅力,而是需要引导学生问出好问题,会提问也是每个人在AI时代的必备能力。


我们无法绕过一个尖锐的问题:热爱写作的同学们将来能否能只靠写作为生?作为已经出版15部作品的作家,张悦然干脆地给出答案:不能。真正能靠写作为生的作家比例,是很低的,而且因为出版业的低迷,文学的边缘,这个比例会越来越低。尤其在严肃文学领域,如果把写作当作唯一生计,作者必须在短时间保持频繁的出版节奏,但这种产出压力与创作所需要的经验、耐心与沉潜相悖。因此,她给学生的就业建议显得近乎扫兴:毕业后先找到一份工作,再在工作之余写作。想要长久地写作,或许应该先找到一份能从容胜任,拥有比较多自由的职业。


在教学时间外,张悦然每天为自己留出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尽管长年进行着不间断的深度阅读,张悦然仍认为自己是“闭塞”的人:她零星摄取或选择性忽略很多信息,对渗透到日常讨论中的社会话题常常是滞后的。但对于这样的“滞后与闭塞”她毫不担心,“我有自己的信息优先级,有意地不跟着外界的节奏走。” 在她眼中,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眼前的新闻也许是历史旧闻的重演。“对写作者而言,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和某个新闻之间的深度关联,”她说,“而不是总和各种信息微风拂面般地路过”。



黑色西装、黑色西裤 均为Saint Laurent

白色飘带衬衫 Tarini Wei

黑色高跟鞋 BOSS





在上一部作品《茧》出版8年后,张悦然在2024年推出长篇小说《天鹅旅馆》。这部小说的构思始于2017年,7年的创作跨度比她早期近乎一年一本的出版速度放缓许多。她觉得《天鹅旅馆》的创作过程“又快又慢”:思路足够清晰时,她可以快速推进;当思维陷入停滞时,她也允许自己数年不动笔。随着写作经历的不断丰富,自己在创作中陷入自我论证的次数越多,张悦然从容接纳了和写作关系的变化。相比于把作品当作必须按时交付的成果,她更享受吸收、等待、生长的创作过程。


多年来,张悦然在文学领域的探索不止发生在自己的书桌前,她尝试用各种方式让文学继续被关注和讨论。她创办文学主题书《鲤》,为热爱文学、愿意深度思考的人提供交流空间:“我把文学的边缘化当成了前提,而正因如此,我们反而能吸引真正热爱文学的人,让彼此的交流不被稀释。”张悦然表示,只要自己还有余力,就会让《鲤》继续存在、自由生长,《鲤》也已出乎意料的喜人“长势” 予以回报。通过《鲤》,张悦然在2024年1月发起了“伏笔计划” 文学比赛,招募正在创作中的未完成小说参赛,全力帮助作者根据各自的写作计划完成作品。第二届的“伏笔计划”受到了更多年轻人的关注,也获得了更大的反响。参赛者更加年轻,大多数参赛作品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小说。张悦然认为,现实的定义或许已经发生了改变,对于年轻一代来说,网络上的生活,想象世界的生活,或许比真实世界里的生活更“现实”。


在悉心为站在起点的文学创作者们提供足够优质土壤的同时,张悦然和看理想合作推出《女作家》音频节目,发起对文学讨论的又一次有力推动。节目的诞生源自她阅读经验里的空白:她发现自己读过太多男性作家的作品,而对女性作家的阅读是零散的;在文学史教材里,女作家也常常作为点缀出现在最后的章节中。“但女作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观看世界的视角,无论对男性还是女性来说,这个视角的缺失,都会使我们无法掌握世界的全貌。”《女作家》从作家、读者和女性主义者视角,着重解读了8位西方20世纪的女作家,张悦然把这样的过程比喻为“把一颗颗珍珠穿成珠链”。



深色连衣裙 Lanvin





张悦然是教师、作家、母亲、妻子,在所有社会和家庭身份的背后,她对女性主义有着深刻的认知。她提到在准备《女作家》节目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反复直面女作家们未曾摆脱的困境。和男作家相比,女作家的写作会被更密集地置于道德判断之下,她们作品中与主流的、积极的描述相反的表述仍然很难被广泛接受。她曾在《鲤》做过关于自传性叙事的专题:在中国语境里,“写自己”对女性尤其困难。近年确实有人开始更大胆地表达,但许多表达仍倾向于“积极”、更安全、更符合主流对女性的期待,更复杂和负面的真实情况依旧难以被公开地承认。为此,她在节目中反复强调女作家在生活和创作中的多样性,希望这份多元可以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也自然地谈起在梳理过程中,女作家们因丰盈的知识储备和极强的表达能力所散发出的迷人气息,“智识本身就像灵魂散发出的香气,这是一个人最持久的个人魅力,它本身就同于性感。”在张悦然眼中,智识和性感之所以看起来并非同类语汇,是因为女性的性感在过往的漫长岁月中被狭隘地局限在了身材和容貌中。在过去,女性往往不是可以有特权持有知识的人,她们的性感由此成为了知识的对立面,知识和性感并存的描述因此只能在少数男性知识分子身上成立。


在女性主义蓬勃发展的当下,她也先一步开始警惕一些看似善意、却同样会把女性推回“窄门”的标准:女性应该呈现怎样的洒脱形象,女性文艺工作者的作品必须呈现怎样鲜明的立场以避免被扣上不够“女性主义”的帽子。她说:“在大女主、爽文等等关键字成为流行趋势时,背后是公众对女性的新要求,在我看来,这些要求和过去标榜女性必须纯洁单纯、没有瑕疵一样是枷锁。女性主义的最终目的是给女性完全的自由,而不是任何一个想象中的女性生活范本。”


张悦然对种种“女性模型”的不信任并不止于文学探讨,也落实在了她的个人生活中。谈起成为母亲后对自我认知的影响,她没有用“幸福”、“成就”或“疲惫不堪”来描述,而是用“强烈”形容成为母亲的体验。她说:“我们会在很多年里经历极端的情绪幅度:生气到无法忍受,也会有极度的狂喜与欣慰,这样强烈的体会是别的人生经验难以企及的。” 但“强烈”也意味着撕扯。在《天鹅旅馆》的创作中,张悦然把自己的感受分别投射在两位女主人公身上,在两个女性角色之间来回穿梭:在描绘细致照顾的场面时,她更像“保姆”,她发现只把自己放在照料者的位置上反而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而当不甘和愤怒涌上来,她又穿梭到“女主人”的身份中,在自己对孩子的种种执念中被推向相反的结果。


张悦然很喜欢电影《塔尔》,因为它对女性主义的讨论更为深入:当女性获得权力,她有没有可能也会被男性世界的规则重塑与异化?女性能否用不同于男性的方式使用权力?她遗憾许多公共讨论总是停在第一回合——女性是否应该获得权力——于是问题无法进入更深处。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不断识别那些看似进步却仍在制造模板的声音,也要承认自己对女性主义的认知会退步、会被环境磨损,“我们都需要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反复开始新的学习”。


在娓娓道来中,她很少急着给出答案。从年少成名到如今的静水流深,文学之于她,成为了一项足够缓慢而诚实的事业,她在创作和教学中,允许矛盾发生,允许问题悬而未决,允许一切真实发生。当把生活的复杂、工作的压力、母职的强烈、以及不断更新的自我认知都融进文字,她便缓步走向了文学的更深处。







深蓝色上装、白色衬衫、格纹裙子、白色打底裤 均为Miu Miu

银色框架眼镜 Michael Kors



在采访当天见到仲树时,她正和图书编辑讨论自己的新译著《人的境况》的封面设计。在这本汉娜·阿伦特的政治哲学著作前,她已出版过《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和《这不可能发生》两本译著。作为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仲树目前在美国两所高校担任政治哲学讲师。与此同时,她从2023年开始独立运营播客节目《独树不成林》,以政治哲学为主线探讨地缘政治、教育内卷等社会热点话题,也分享关于文化议题与个人生活的思考。过去两年,这档以高密度智识输出为特色的播客,逐渐成为中文播客领域中订阅数量增长最快的节目之一。仲树谈起,在某次参加活动时,一位听众说很羡慕她“IP地址常常改变”的人生。她说:“宣传期的生活对我而言是彻底的例外。所以如果有人喜欢的是我在最近这一个月的生活,那么他们大概率不会喜欢我日常的生活状态。”





仲树这样描述自己的一天:早上醒来后开始看书,再做一些写作工作,接着去锻炼一小时,然后继续看书写作,直到睡觉。这样的日子在她的一年里至少占十个月。作为两所大学的讲师,仲树每星期要去学校教一次课,她把教学当作一周的锚点:“因为那天我必须穿着得体地走上讲台。”


数年前,仲树开始以教师的身份走进教室。因为直接从本科升入博士项目,她比大部分同事年龄都小。在第一次和其他两位“留着络腮胡、本身也比我年长的男同事”共同担任助教的大课课后,大部分学生略过她,自动去另外两位同事那里排队提问。仲树说那节课成为了她对自我外形要求的转折点,她意识到必须收起被自己形容为“亮晶晶”风格的学生装扮,用西装、半裙、衬衣代替橙色毛衣和蓝色裤子,陪伴她走上讲台。由此,“商务休闲”也成为了她衣橱中长久不变的主题。


我们自然地聊到了她对近年流行的“知识分子风”的看法,她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自己的开心——10年前,惹眼的大面积logo印花和运动风曾是时尚主流,而仲树始终难以接受这类风格,因此当“知识分子风”开始成为趋势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现阶段的穿搭舒适圈成了时尚的一部分。她笑称,“知识分子风”流行带来的另一个好处,是让“许多不修边幅、在日常生活中甚至把毛衣反着穿都不自觉的知识分子,感知到大众对知识分子的理想形象是怎样的。”


除了对穿搭的影响,“知识分子风”也把文学、电影和艺术等话题推上了奢侈品品牌活动的舞台。对于我们提出的问题——这样的现象究竟是文化建设还是文化营销?仲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者。她说:“无论是品牌还是个人,只要真正热爱自己所宣扬的内容,任何讨论的形式都会把注意力带回到其中”。相比而言,她真正警惕的是另一种姿态:只爱自己所关注的议题赋予自己的权利,然后陷入停滞不前的陷阱。说到这里,她提起了在自己所处的西方学界普遍存在的“守门人制度”——学科的资深从业者用教条的门槛拦住后来者,也因此拦住了学科的发展。“我们不能一方面抱怨校园里许多人文学科被取消,但当有人在用力宣传人文时我们又拿出守门人制度来阻止。” 在她看来,让热爱的事物被更多人看见,本身就足够振奋。


仲树有很多热爱的事物,她把自己形容为“把脚放在很多池子里”的人。在社交媒体,她积极分享生活的多个侧面:钻研学术、练习瑜伽、运营播客、翻译著作......不难发现,在她广泛的爱好中,大部分都与“内容输出”相关。问及如何汲取养分以中和持续输出带来的心力消耗,长久而大量的阅读是她的回答。此外,在自己所从事的时政领域,当事件发生时,她习惯于从自己关心的角度出发,搜索多个平台的相关的报道和评价,只为在众多信息中得到相对全面的、有价值的信息——在信息过载的当下,这种信息过滤能力是保持内心秩序的必要前提。


这份足够拙朴的内心秩序感很早就写进了她的生活。在浙江县城长大,仲树和父母对没有完全被互联网赋能的朴素生活习以为常。每次回到至今仍没有很多外卖选项的家乡,她习惯于和父母散步去菜场买菜,再将新鲜的收获变为桌上的佳肴。码头的鱼市总会清楚地播报当日的海浪情况和渔民收成,家乡稍显陈旧又脚踏实地的信息传递,深刻影响了仲树对生活的看法。在社交、信息获取、饮食和购物都因为互联网而变得足够便捷的当下,她看到了便利的另一面——过度刺激。对仲树而言,时刻暴露在过载的信息和生活选择中对内心的安宁没有好处,因此,她通过自发拒绝一些生活的便利,以保持自己内在秩序稳固。



黄色连衣裙 Longchamp

米色半框眼镜 Michael Kors

墨绿色高跟鞋 Loro Piana





《独树不成林》是承载仲树广泛兴趣的容器。一位新疆听众曾把她的播客比喻为“大巴扎”——包罗万象,无所不有,仲树很喜欢这个比喻。当我们试图找出跨度较大的事物间的交集时,仲树给出的答案足够平实:“在我公共表达中出现的所有内容,都是我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虽然给人跨度很大的感觉,但我们仔细想,每个人的兴趣本身就是多面的。”


我们在仲树身上看见了难能可贵的轻盈和松弛。在迷茫和焦虑为主旋律的当下,她把自己形容为“自我要求低的人”:在生活中尽最大可能避免陷入焦虑,也始终拒绝被学界驯化。她清晰地知道同事们的价值观:政治哲学不能太贴近大众,否则就不会纯粹,而她偏偏把时政解读带到公共场域,因此难免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但她并不想为自己辩护,她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会喜欢活在某种既定轨道中,也是维持轨道运行的价值观的忠实信徒。另一种人是愿意从轨道中跳脱出来的人,而我发现我只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当然,这份轻盈与松弛并非一蹴而就。仲树很早就开始在世界各地尝试多种工作,一边赚钱,一边确认自己到底能在什么样的生活里坚持下去:她曾在本科校园的博物馆花四年时间从保安做到策展人,最终因为和上司理念不合而给这段经历画上句号;她也做过电话销售和各种各样的零工。在不断的摸索中,她觉得自己像《海绵宝宝》里的章鱼哥——带着暴躁的心情上班,把辞职挂在嘴边。而仲树认为自己足够幸运,因为种种经历让她很早看清一件事:自己无法在不热爱的工作中坚持下来。所以,把热爱和工作相结合不是最优选择,而是唯一选项。她佩服所有在不喜欢的工作中耐心坚持的人,也真诚地说:“我只是一个成功辞职的章鱼哥”。仲树善意地提醒我们,没必要羡慕他人的光鲜,自己目前为人称道的丰富学识和好状态,也是在日复一日的艰苦学习和不开心的工作中得到的结果。


随着《独树不成林》被越来越多的人听见,这份轻盈开始迎来一种压力:足够优质的内容让后台的催更信息不断,也有很多听众不断点名仲树对某个特定时政事件进行点评。她轻松地说起,自己随时做好了离开已有超过70万订阅量的播客的准备:“我知道自己通过播客受到了欢迎,也很感激播客带来的各种机会,但我很害怕被任何一个东西拴住。” 外界把她推向了某种固定角色,但她最初并非把播客当作一份事业在经营——《独树不成林》最初只是我在离婚后需要的一个表达个人兴趣的出口。



铁灰色衬衫、拼色半裙、黑色腰带 均为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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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在播客中会用“知识分子”来称呼自己,但她不打算沿袭她眼中“知识分子”的传统作派。在她看来,传统的知识分子承担起了启蒙大众的职责,而她对这样的身份定位并不完全认同。当时政事件发生时,她常花大量时间尽可能完善地在多个平台搜索各个角度的客观信息,先让自己拥有广阔视角,之后为公众提供信息服务。“就像鱼市老板,” 她说,“要清晰地告诉顾客今天的风浪情况,以及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哪些鱼可供选择,但不能逼迫顾客去买哪种鱼,仅此而已。”


这份“只提供选项、不替人下单”的克制也构成了仲树公共表达的边界。她坚定地认为,在讨论一个地方的时政时,评论者至少需要去过那个地方,或者会讲地方语言。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她把自己当作一个关注新闻的个体,坚持不越界去承担属于时政记者的责任。除了履行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职责外,仲树发现,尽管自己并未刻意组建社群,但在无意中的确为有相同兴趣的听众提供了交流平台。曾有一位读者,在仲树新书见面会上提问如何应对原子化社会的孤独感,仲树和我们复述了自己当时的回答:“在座的每一位都选择今晚穿戴整齐地出现在这样一个文化活动,这已经足够罕见,代表着大家有巨大的共性。我们环顾四周,坐在你身边的陌生人一定是会了解你的某些想法的。”


仲树说自己不是一个“黏糊糊”的人,相比于和他人的长久相处,她更喜欢一个人清净安宁的生活。她不想做领导者,更不想被当作精神领袖,更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表达被看作一个载体,让被她谈论的话题所吸引的人可以由此链接到其他有相同兴趣的人。在这次谈话的结尾,她说:“无论是翻译还是做播客,我为大家呈现了我的作品,我最开心的过程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大家发生的交流是好事,但已经与我无关,我可以消失了。能过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开心了。”


播客节目将她推向人群,得体穿搭陪她走上讲台,出版译著将她引向更专业的领域。仲树在意的不是被多少人听见,而是自己有没有随时转身的选择权。当每次宣传期结束后,仲树的IP地址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停止频繁变动。在更长久的时间里,她仍会在清晨醒来,看书、写作、锻炼,支撑她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节律:把兴趣留给自己,把表达留给公众,把心留给自由。





她们的故事告诉我们,“转变”并非对过去的否定,而是对未来的扩容。 它需要我们在某个时刻静下心来,问自己一句:除了现在这条人潮拥挤的路,我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在这个3月8日,Vogue愿与所有女性共勉:人生不是只有一幕的戏剧,而是一场可以由我们自己主导、随时可以换场的精彩演出。无论你此刻正处于哪个阶段,是巅峰还是低谷,是坚定还是迷茫,都请相信,你永远拥有重新定义自己的权利和力量。



摄影:张悦 ZACK

造型:赵慧 Michelle Zhao

撰文:石尹(郭心怡)、木乔(张悦然、仲树)

编辑:赵慧 Michelle Zhao、陈欣颖 Lexi Chen

化妆:王茜

发型:高鹏

执行造型:李雨琪 Kiki Li

制作:李都 Du Li

执行制作:王鑫 Wendy Wang

造型助理:宋灵云、王晓妍

影棚:ZACKIMAGE

设计:Xia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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