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步入巴黎大皇宫、卢浮宫方庭,或伦敦老比林斯盖特市场深处,面对的也不再只是一场看秀。观众不是服装展示的旁观者,而是被卷入一场被精密组织过的“总和艺术”之中:建筑、空间、装置、声音、灯光与服装彼此咬合,共同完成品牌叙事。也因此,2026秋冬时装周最值得被记住的,不只是那些移动中的造型,还有这些先于服装抵达感官的空间场景。
长期以来,时装周布景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摆荡:一端是极致奢华、为社交媒体而生的巨型景观,另一端则是极简主义的“白盒子”,试图通过抹除环境感来凸显衣物本身。然而,2026秋冬呈现出更复杂的中间地带,一种可以称之为“情感空间”的倾向正在浮现。设计师们意识到,在数字图像泛滥、视觉经验不断被稀释的时代,唯有真实的物理空间,才能重新唤起身体层面的感知:触感、气味、光影、温度,以及尺度压迫下的呼吸节奏。
在卢浮宫方庭,Louis Vuitton 将自然转译为一处未来棱镜般的空间,
让整场秀如同一则流动的现代寓言。
这意味着建筑不再只是支撑伸展台的结构,而成为一套情绪编码系统。本季,我们看到了对“施工中”状态的迷恋,对家庭内部“平庸”细节的纪念碑化,也看到了对未来自然景观的科幻式改写。这些空间不再试图以“美”来取悦观众,而是借由“真实”与“超现实”之间的拉扯,引发不安、怀旧、疏离,乃至反思。空间叙事由此确立了主体地位:它通过剥夺或强化感官体验,迫使观众在踏入秀场的那一刻,完成从日常世界到品牌精神世界的迁徙。
在这一轮“情感空间”的探索中,家庭与内部空间的解构,构成了本季最微妙也最耐人寻味的一条线索。设计师将那些最私密、最琐碎,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家居细节推向公共展示的中心,借此揭示日常生活背后潜伏的情绪张力。在创意总监Meryll Rogge的掌舵下,Marni 2026秋冬秀场空间与设计工作室 Formafantasma合作,在品牌总部内部搭建出一个刻意平庸,却异常令人不安的“日常透视画”。Rogge并未试图复制Marni既有的视觉语言,而是以一种更私人化的方式,从记忆碎片出发重新拼接品牌气质。
Marni 2026 秋冬秀场携手 Formafantasma,
构筑一处刻意平庸却暗藏不安的“日常透视画”。
深色木质框架与镜面面板切割着空间,熟悉的办公室入口、公寓门厅被拆解成碎片。镜面上手绘着那些日常生活里最不值一提,却最难以摆脱的物证:老式办公椅的一条腿、汽车尾灯、餐桌残渣、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半开的PDF窗口,甚至一块肥皂、一串钥匙。这些极度“平庸”的意象,经由放大与重绘,忽然拥有了一种逼视性的存在感。它们不只是布景,更像是对现代生活碎片化现实的无声陈述。
Marni 以深色木框与镜面切割空间,
将办公室与公寓入口拆解为碎片,显露出一种逼视现实的存在感。
其中最具象征意味的,是那块被构想为巨大门垫的“纪念碑式”地板。作为连接室内与室外的过渡物,门垫天然携带着阈值意义。在这里,它成为现实生活与表演现场之间的边界隐喻。观众坐在覆有灰色百褶织物的长凳上,置身于一个仿佛被拆开、错位、再拼装起来的房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感,恰恰回应了Rogge对“真实感”的理解。在这里,服装不再是孤立的图像,而更像嵌入现实肌理中的生存证据。
Anthony Vaccarello在 Saint Laurent 2026冬季女士系列秀场空间则走向另一个方向:极致的精致,以及极致的私密。为纪念吸烟装诞生60周年,他将秀场改造成一处模拟现代主义住宅的封闭空间,灵感直接来自Yves Saint Laurent在巴黎的故居。
Saint Laurent 2026 冬季女士系列秀场被打造为一处灵感源自
Yves Saint Laurent 巴黎故居的现代主义私密居所。
厚实的绒面地毯、考究的深色木质镶板,以及一尊被放大到近乎超现实比例的古希腊风格半身像,共同构成了一种略带倦意的优雅。空间的封闭感与暖调氛围,暗示着时装作为身体主权与私人避难所的意义。当模特身着宽肩吸烟装穿行于这些室内建筑细节之间,空间仿佛变成一枚时间胶囊,凝固了Saint Laurent品牌灵魂中最核心的张力:高雅与反叛、公共形象与私人情感。
如果说家庭空间关乎微观情绪的捕捉,那么城市尺度的叙事则显露出品牌对于时代进程的宏观回应。本季,“施工中”几乎成为一种共享的舞台语言。
在伦敦老比林斯盖特市场,Daniel Lee将这座历史地标改造为一则关于“进化与修复”的视觉宣言。秀场中央,一座由原始镀锌脚手架搭建而成的伦敦塔桥抽象模型横亘其间。对伦敦人而言,被脚手架包裹的古迹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景观,它象征着这座城市从未停止的自我更新。
Lee正是借由这种粗粝、临时性的建筑材料,准确捕捉了伦敦夜色之中的情绪密度。黑色橡胶地板上被有意设计出的树脂“积水坑”,模拟出雨后街头惯有的反光质感。在低沉光线与黑白色调中,脚手架不再只是施工工具,而转化为一种关于“尚未完成”的哲学符号。它既指向城市的修复状态,也隐喻Burberry这家历史悠久的英国时装屋,正处于Daniel Lee主导下的持续演变之中:传统仍是骨架,但转型的阵痛与力量同样被公开陈列。
Burberry 于伦敦老比林斯盖特市场,将城市修复中的粗粝质感
转化为一则关于进化与未完成状态的视觉宣言。
同样围绕“建构”展开的还有Matthieu Blazy为CHANEL打造的2026秋冬秀场。在巴黎大皇宫的玻璃穹顶下,高耸的彩色起重机、金属骨架与带有虹彩反光的地面共同构成一种介于工业现场与未来幻景之间的场域,仿佛这座历史建筑正在经历一场跨越时空的翻新。这组空间元素被赋予了明确的叙事目标:蜕变。
CHANEL 2026 秋冬秀场于巴黎大皇宫玻璃穹顶下展开,
呈现出一处游走于工业现场与未来幻景之间的空间。
Blazy借用香奈儿女士那句著名的话,“时尚既是毛毛虫,也是蝴蝶。白天是毛毛虫,夜晚是蝴蝶。”整个秀场通过光影变化模拟出从白昼的务实冷峻,到夜晚的绚烂迷离的过程。工业感十足的结构元素,与羽毛、亮片等充满手工触感的服装形成强烈反差。空间因此像一座动态实验室,展示经典符号如何在不断被建构的过程中获得新的生命。
与“施工中”的人造景观相对应,本季另一条清晰的空间线索来自自然。只是,在2026秋冬的语境中,自然已不再是写实的风景背景,而成为一种经过数字过滤、未来化处理后的“投机性景观”。Nicolas Ghesquière在卢浮宫方庭呈现的“超凡自然”系列,将Louis Vuitton秀场推向科幻与生态的交界地带。由《人生切割术》制作设计师 Jeremy Hindle操刀,空间被改造为一片带有未来主义线条的抽象原野:覆着苔藓的几何山丘层层起伏,边缘锋利得近乎像数字建模生成的结果。
Louis Vuitton 秀场空间被改造为一片具有未来主义线条的抽象原野:
覆满苔藓的几何山丘层层起伏,锐利边缘近乎如数字建模般精准。
这并不只是一次视觉奇观的制造,更服务于Ghesquière 的一个核心判断:自然本身,才是最伟大的时装设计师。在这片“新景观”中,模特仿佛来自未来的野外漫游者,穿着有树皮纹理的皮革、踩着带有3D打印鹿角形后跟的鞋履,在蜿蜒步道中穿行。空间的非现实感迫使观众重新审视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它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二元对立,而更像一种经由科技介入后重新被组织出来的共生想象。
Jonathan Anderson为Dior打造的秀场,则选择在杜乐丽花园八角形水池旁搭建一座“社交剧场”。水池中铺满了手工制作、模拟莫奈画作的睡莲,四周则以极简的现代结构围合,形成一种兼具古典情绪与当代秩序感的现场。
这一空间设计的关键,在于“观看与被观看”。环形动线打破了传统秀场的单向观看逻辑,使观众与模特、观众与历史建筑之间形成多维视线的持续交织。花园作为一种被人工修剪、被秩序驯化的自然,在这里成为 Anderson探讨社交仪式感的理想载体。借由这一布局,Dior的历史传统与现代法式漫游精神被自然衔接,空间本身也成为一场流动中的庆典。
Dior 以环形动线重构观看关系,让观众、模特与历史建筑的视线彼此
交织,使秀场成为一座关于社交仪式与法式漫游精神的流动剧场。
当秀场设计逐渐摆脱实体建筑的限制,光影与多媒体技术便成为制造“情感空间”的最强媒介。此时,空间不再主要依赖材料和结构,而更直接地通过视觉经验进入心理层面。Balenciaga创意总监Pierpaolo Piccioli在本季呈现了一场名为“光与影”的艺术实验。他与《Euphoria》导演Sam Levinson合作,将秀场转化为一个被巨型数字屏幕环绕的沉浸式环境。屏幕上交织着破碎的城市影像、模特的特写肖像,以及尚未公开的剧集片段,构成一幅不断流动的数字壁画。
这一空间的叙事基础来自古典绘画中的“明暗对比法”。原本用于塑造形体的技法,在这里被延展为一种对人类处境的隐喻,也就是如何在黑暗中辨认光的存在。电光粉、酸绿、钴蓝等荧光色在深黑空间中骤然爆发,不仅赋予服装以雕塑般的立体感,也在观众心中激起关于脆弱、力量与希望的情绪波动。在这里,空间已不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容器,而是一种心理场,一种对当代情感光谱的彩色投影。
Balenciaga 将秀场化作一处被巨型数字屏幕包围的沉浸式空间,
模特肖像与流动画面交织成一幅充满张力的数字壁画。
若说前述秀场讨论的是记忆、城市、自然与心理,那么本季另一条重要线索则回到了身体本身:人在空间中,究竟如何感知自己的存在。Miuccia Prada与Raf Simons将关注点投向“人类身体在广袤世界中的微小性”。在Prada 基金会空旷、冷峻的Deposito空间里,少量模特在巨大的工业尺度背景下缓缓行进,这种体量悬殊本身便具有鲜明的存在主义意味。其间陈列原创艺术品、珍贵家具与器物:16至17世纪挂毯与画作,18世纪威尼斯镜面与桌案;20世纪座椅、灯饰与画作。这些珍品跨越5个世纪,源自不同地域,贯通多元文化。
这一空间叙事引导观众回到身体的内在感受。当人面对巨大、冷漠而不可知的外部世界,而这一切又被广阔建筑空间所象征时,服装便成为最原始的庇护。包裹性的皮草帽、具有防护意味的登山鞋,都在暗示一种本能层面的自我保护。空间在这里作为宏大的外部力量存在,反衬出个体生命的脆弱,也映照出其韧性。
Prada 于基金会冷峻空旷的 Deposito 空间中,
陈列跨越5 个世纪的艺术品与家具。
相较之下,LOEWE则以“乐趣”消解了宏大叙事的沉重。明黄色伸展台上散布着艺术家Cosima von Bonin创作的长毛绒巨型雕塑:蓝色天鹅绒蛤蜊、章鱼,以及体量夸张的圣伯纳犬。
这种近乎“爱丽丝梦游仙境”式的空间设计,通过错置物体与身体之间的比例关系,构成一个脱离现实逻辑的情感空间。服装中的充气元素与装置的软质触感相互呼应,使“制作衣物”这件事重新被定义为一种严谨却快乐的游戏。在这里,空间成了一片释放创造力的开放原野,它邀请观众暂时放下判断与防御,回到对色彩、形状与尺度最直接的感知愉悦之中。
LOEWE以明黄色伸展台与Cosima von Bonin创作的
长毛绒巨型雕塑,在比例错置中释放轻盈而荒诞的乐趣。
今天,秀场设计的意义早已超出物理意义上的“空间搭建”。它已经成为一种高度集成的文化媒介,将建筑学的秩序、当代艺术的批判性、数字科技制造的幻觉,以及社会心理层面的共情缝合在一起。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最奢侈的体验,也许已不再只是观看一件华服,而是进入一个能够与你的感官,甚至与你的内在世界发生对话的空间。
这些“建筑奇境”最终都在服务于同一个目标:让人与衣物、人与空间、人与自我,重新建立联结。这些空间叙事通过不断挑战感知边界,无论是视角的切换、尺度的极化,还是情绪被一层层剥落之后显现出的真实,都在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时尚作为一种文化表达,在今天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当大秀落幕,留在观众脑海中的往往不只是T 台上的廓形,还有那块巨大的门垫、那座由脚手架搭起的塔桥,以及那片烟雾弥漫的地下空间。它们构成了比服装更早抵达感官,也更晚离开记忆的回响。
编辑、撰文 / 刘琛洋
助理新媒体编辑 / 徐梦然
本文刊登于SoFigaro 2026年04月9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