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宝|用艺术提出问题,用科技解决问题

Kering跃动她影

发布于:2024-07-29

摘要:将科技作为媒介进行创作

2023年12月,李佳宝在顺德巽美术馆举办了她的首个国内个人展览“祖细迟滞”,这位在科研、设计和艺术领域有所建树的创作者,首次向中国观众展示近年来创作的结合科学研究、个体经验和生命健康等多维度的作品。她以前沿的技术与人类议题为主题的艺术作品,唤起观众对自身及人类未来的多种想象。

TED演讲

作为艺术家和设计师,李佳宝本身也是一名科研人员,现任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设计与创意科技学院的终身制助理教授,她创办的实验室广泛探索于艺术、设计、科技和生物学之间的交叉领域。艺术家的任务在某种程度上,在于唤起人们对社会现象的自我感知,具有警醒的意义,而非直接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李佳宝不仅能够唤起外界的注意,还能通过以科研方法,将可能的解决办法经由设计,转化为具有艺术属性的作品。她将这一系列的思考、实验和实践过程,结合多重维度,最终呈现出来,旨在通过揭示我们日常生活中未曾察觉的现象,唤起我们对人类自身及未来该如何与其他生物和谐共存的深刻思考。

《鱿鱼地图》

《鱿鱼地图》

在创作艺术作品时,李佳宝更像是在进行基于生物学的精密实验。例如,在《鱿鱼地图》中,她通过观察鱿鱼在水箱中的移动,思考移民的身份认同;在《老鼠教练》中,她将实验用老鼠视为人类教练,通过其日跑量,为人类设计跑步训练目标;抑或她从自身的生理性别出发,将具有女性生理特征的经血和器官作为艺术媒介,深入探讨生物女性主义的意义和价值。有趣的是,在大众的认知中,科技常常被认为是一种“中立的工具”,但李佳宝坚定地表示,科技永远无法保持中立。

《老鼠教练》

《老鼠教练》跑步训练

出生于沈阳,现居美国的九零后设计师、艺术家、工程师。拥有新加坡国立大学电子工程学士学位,2018年荣获哈佛大学设计学院杰出毕业生,同期在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学习。曾在苹果公司担任四年未来产品原型设计师。目前,她担任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设计与创意科技学院的终身制助理教授。同时,她是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NEW INC创意科学计划和Onassis基金会的成员、Ars Electronica Founding Lab院士和腾讯的专家顾问。


她曾获得iF设计大奖、美国国家艺术奖金、杰出教授奖、STARTS奖、Fast Company奖、Core77奖、IDSA、Falling Walls奖、Webby奖、A'国际设计大奖、戛纳国际电影节奖等,作品曾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奥地利电子艺术节、纽约新美术馆、米兰设计周、迪拜设计周、今日美术馆双年展、上海明当代美术馆、时代美术馆、深圳OCAT、国际电子艺术节、安克雷奇博物馆、雨舞影展、Currents新媒体画廊、设计博物馆等地展出。学术论文屡次发表于SIGGRAPH、CHI、IEEE VIS、自然子刊等顶级会议和期刊。










您的求学经历最初是电子工程,后来又涉及设计领域,而艺术创作是您近两年开始接触的。是什么契机让您走上了艺术创作的道路?

李佳宝:我本科读的是电子工程,然后做了一年的设计师,随后考入了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在这期间,有两位教授对我影响深远。一位是哈佛大学的Krzysztof Wodiczko,他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做沉浸式投影,作品大多涉及战争和难民主题,比如他会将难民的话投射到了世界伟人的雕塑上。另一名是在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期间遇到的日本艺术家Sputniko!他们本人及其作品对我影响很大,他们的背景也与科技相关。Sputniko!之前是学数学的,而Krzysztof Wodiczko曾有一段设计电子产品的经历。那段时间,他们仿佛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艺术创作其实一直贯穿在我的求学过程中的。即便是读理工科的时候,我也进行过很多创作,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如今,我将科技和艺术结合,就相当于将科技作为媒介,就像别人用画笔去表达一样,我的画笔是编程或是电子元件。

实验室研究

户外采集

《音外话》展览现场

您最开始通过艺术表达的那股冲动是什么?您呈现的第一件艺术作品是什么?

李佳宝:主要是出于好奇心,也有面对当下社会现象所感受到的必须发声的责任感。在本科毕业到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学习期间,我做过一个名为“S(he)” 的实验项目,通过360度虚拟现实(VR)体验探讨性别平等问题。该实验是通过性别角色互换的方式,让男性感受到女性在当下的处境,女性感受男性的体验,场景包括约会、性骚扰、就业歧视和家庭角色等。当时希望引起这样的反思: 如果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对男性来说是滑稽可笑的,那么为什么对女性来说就不一样呢?

许多艺术创作者在求学过程中意识到自己对艺术的渴望后,会尽可能地选择趋近艺术性的道路,但您似乎很不同,仍然坚持了科研这条路。在这个过程中,您是否有过取舍?

李佳宝: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记得,在我大一学电子工程时,我意识到了自己对创造极其感兴趣,比如设计无人驾驶的小车。我发现自己对这类结合了艺术和设计的项目格外着迷。后来,在麻省理工学院,我学习了一门名叫“如何制造万物”(How To Make Almost Anything)的课程(*注:该课程内容涵盖了计算机辅助设计,电路设计,网络通信,编程,机器设计,材料等多个领域)。完成这门课程后,我感到自己仿佛拥有了无限的创造力。


我始终相信,艺术的道路并非一条直线,而是充满了多种可能。科研和其他领域的工作可以提供给我全新的视角,让我的艺术创作更加丰富多彩。例如,如果没有在苹果公司参与设计Apple Vision Pro的经历,我就不可能创作出《超级视力TransVision》去展示我想传达的商品化视觉。同样,作品《老鼠教练》其灵感也根植于我创立生物科技公司时的经历;而几个经血干细胞的项目更是如此,如果没有最初在经血干细胞领域的科学研究,我们就不可能从经血中培养出干细胞,进而创造出人造阴蒂的奇迹。

您在2018年创作了《超级视力TransVision》,用来探索科技以怎样的方式影响我们感知现实的能力,并探讨了社交媒体的利与弊。是什么启发您创作了这件作品?

李佳宝:这其中有一个长远的影响。以前,我在学理工时上过一门名叫“工程伦理(Engineering ethics)”的课程。2020年,前谷歌设计伦理学家Tristan Harris拍了一部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让很多人意识到了社交媒体会影响我们认知世界的可能。《超级视力TransVision》这件作品其实比这部纪录片出现得更早一些,因为我早已意识到,社交网络明显地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即便是眼下我们和朋友面对面坐在一起,但身处的“信息泡沫世界”却完全不同,这是由算法决定的。

 

制作那个项目时,我正在苹果公司做设计。乔布斯以前说过,科技要么是消失的,要么就应该被做得很好看。很多时候,科技被设计成“消失的”,一旦它消失了,你就看不到它作为媒介将我们与现实连接起来的作用。然后我想在这个项目中将三个特征推到极致(*注:项目中分别为“超敏感视觉”、“商品化视觉”、“触觉化视觉”),让所有人看到科技如何在我们与现实之间起到媒介作用。我们的眼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科技,只是因为我们戴得时间太久,已经无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它每时每刻都在影响我们所看到的现实。而《超级视力TransVision》所做的,就是通过弄脏眼镜,或调高或调低度数,让你能够意识到作为媒介的它是如何在过程中起作用的。


李佳宝《超级视力TransVision》,2018,版权属于艺术家

在“祖细迟滞”的个展中,有些作品的材料非常特别,譬如您收集了自己的经血。可以谈谈为什么使用经血吗?

李佳宝使用经血是因为我最初很好奇经血里究竟有什么。查阅了很多论文后,发现并没有详细的介绍。但我并不惊讶,因为近几十年来大部分的科学实验都是由男性主导,大众对经血有很多刻板印象,甚至认为这是个禁忌的话题。所以我决定自己研究。我和科学家一起采集了我自己半年的经血,然后将它放在质谱仪下分析它的蛋白质,发现了很多静脉血中没有但经血独有的蛋白质,这些蛋白质与女性的健康息息相关,比如说子宫内膜异位症,癌症、宫颈癌和不孕不育等。它可以告诉我们很多关于身体状况的信息。同时,我还了解到经血里面有干细胞,这些干细胞比皮下脂肪细胞和脊髓性干细胞更厉害,能够转化成其他细胞,甚至用来生长新的器官。比如,通过收集经血,可以培养出心脏细胞。

 

此外,还有关于阴蒂的作品。你会发现,研究阴茎的内容远比阴蒂多很多。2022年,女科学家们才发现蛇有两个阴蒂,这件事很重要,因为如果动物有阴蒂,意味着它们在性交过程中就不再是被迫的,而是愉悦的。于是我们开始尝试通过实验室生长出一些阴蒂,然后从经血里面提取干细胞,再将干细胞分裂成神经细胞和心脏细胞。心脏细胞可以让你感受,神经细胞可以让人思考,这样就做出来一个既能感受又能思考的阴蒂。

《礼物》是您以经血制成的一件与母亲有关的作品,可以详谈它的创作背景吗?

李佳宝:《礼物》那件作品是我将我母亲的心脏CT扫描后通过生物3D打印制作出一个心脏,然后把我的经血干细胞生长出来的心脏细胞种植在里面,让其生长。这个心脏之后是真实可用,可以进行移植,现在有很多临床实验正在进行中。今年,我的母亲患了心脏病,心脏功能大不如前。我的母亲从她的子宫里面创造了我的心脏,我用我子宫里的经血干细胞生长出来的心脏回赠给她。经血,就是我们女性独有的超能力。

《月经花园》展览现场

您近几年创造的艺术作品,其中也有大部分是和动物有关,比如《ANIMO:动物优先模式》,讲述了每年因被车撞死的动物现象,阐述“路杀”是导致物种灭亡的重要原因。在制作这些作品时,您自身的情绪是怎样的?

李佳宝我是悲观中夹杂着乐观。毕竟我在科技行业从事了那么多年,对科技仍然抱有乐观的情绪。我觉得,当我将这些被车压死的动物做成镶嵌在地面的动物图案,变成地毯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是想同步提出一个问题:当我们在设计无人驾驶汽车时,能否考虑到这些动物的安全?


这实际上是一个科技上的提议。之后,我还会和无人驾驶汽车的研发人员一同,从这个出发点进行设计。在讨论无人驾驶汽车时,我们常常讨论究竟是乘客优先还是行人优先,当发生问题时,究竟谁应该首当其冲?是乘客还是行人?如果车子即将撞向动物时,又该如何抉择?这些问题很少有人讨论。我们在讨论无人驾驶汽车的设计时,如果在设计过程中加入这些考量,我们就可以比人类驾驶时更有效地避免撞死动物和行人。因此,这件作品在进行艺术表达时,也是科技上的突破。

《ANIMO:动物优先模式》展览现场

您曾经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过一句话,“科技永远不会是中立的,它是问题的一部分,也是解决方法的一部分。”这句话中的“中立”,我们该如何理解呢?

李佳宝我们可以举一些例子。比如,人造子宫绝对不是中立的,因为有这样一句话说,只要女性还肩负着繁殖后代的压力,就不会有真正的男女平等。人造子宫可以在解放女性方面作出很多贡献,所以它就不是一个中立的技术。再比如,航天技术,一方面我们可以满足好奇心,探索未知的宇宙领域,另一方面这种趋势也是很征服性的,很多叙述是以征服者角度去讲的。当然还有我们日常接触到的社交媒体,它的新闻媒体推送算法就更不是中立的。


同样的,我们刚刚提到的自动无人驾驶车撞谁的问题,这个是由谁来做?一旦这个决定权需要科技本身做出,就不是中立的了,肯定会有优先等级。包括经血里的干细胞,一方面它可以治病,生长出新的器官用于移植,但同时也会带来新问题;比如,女性的身体会不会因此更加被商品化,被剥削,带来其他身体政治的问题?这些都足够证明了科技不是中立的。

《碳汇农场》

您在探讨科技以怎样的方式影响我们感知现实的能力,通过伪装塑造我们对现实的感知。那么在这个探讨的过程中,您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李佳宝:以《超级视力TransVision》为例,我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是一个把你的眼镜弄脏或改变度数的角色。我有意识地让你看到那些原本已经习惯而变得隐形的媒介。在观察非人类物种以及环境相关的问题时,我就是帮你把这副眼镜戴上的人,让你看到这些物种,从而引发好奇心。我觉得,我更像是一个捣蛋者。

2024年近期展览

7-8月,日本东京表叁道《老鼠教练》《夜曲赋格》表演

9月,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北极驻留系列”新作品、云南大理《夜曲赋格》“北极驻留系列”新作品

10月,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鱿鱼地图》、武汉双年展《碳汇农场》、美国奥斯汀蟋蟀舞踏表演


正在读或正准备阅读的书

《The Body as a Vessel》Mikami Kayo

《Ways of Being》James Bridle

《An Immense World》Ed Yong

《The Sounds of Life》Karen Bakker

《Hyperobjects》Timothy Morton

《Braiding Sweetgrass》Robin Wall Kimmerer


这两年必看的艺术展览

北京今日美术馆双年展“致不灭的你”,2023

东京21_21 DESIGN SIGHT美术馆“未来的碎片:科学与设计实验室”,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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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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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徐小喵

图片与视频由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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