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策展人张营营相约在她位于北京顺义的工作室,这里偏离市区,安静的氛围里不失自己的节奏。
作为策展人,张营营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她的所有居住空间都可以成为她的“策展现场”。工作室上下两层loft,被她布置成了一个有生命感的空间:窗台即是图书馆,高墙上是她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策划的第一个展览《平行,似存在,未完成:行进的艺术工具》的相关文献。在这里,能窥见她部分的策展思维。
张营营的策展模式是动态的,她并不把艺术家及其作品视为客体,而是将作品和展览都视为有生命的内容。她的策展过程,既是走向艺术家职业生涯的过程,更是一个生命对另一种生命彼此尊重的对话。她和艺术家沟通,和布展工人交流,也会把“与展览不那么相关的工作人员”同样视为展览的一部分,为作品增加枝枝蔓蔓的阐释渠道,在沟通的过程中将审美传递。于她而言,每一个环节都是展览的影响性因素。艺术作品、建筑结构、空间体积、气味光线、观众,甚至是空间外的流动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她的策展元素。“在这一空间里,所有东西都有艺术的身份。”张营营说。
“平行,似存在,未完成:行进的艺术工具”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2019
“一阵春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2022-2023
“Lexicon未来之词”展览现场,2023
在她的世界里,生活和艺术是紧密拥抱在一起的。她还参与了北京艺术行业里的女子足球队“太阳风”,工作之余也产生了另一方向的人生策划空间。在绿茵场上,她们训练、比赛、欢笑,建立深厚的友谊。这看似与艺术跳出一定距离的挥汗如雨,但谁又能否认,这样生动的、有激情的生活瞬间不是艺术的一部分呢?
和张营营的谈话,能体察到她的表达中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圆融,“人”始终是最重要的。不论是对艺术家、对展览,还是对生活,这是她的知行合一,也是她与世界完成艺术交互的方式。
作为策展人,你的工作方式是怎样的?
张营营:我会坚持在展览现场工作。展览非常注重现场感,在现场可以汲取很多灵感,在策划的阶段,我会摸清楚从展厅的入口一直到出口的每一个细节。对于美术馆或者画廊,我也会很想了解他们内部的工作状况,我认为这些都与展览的呈现有关。
我喜欢把策展工作延展开,与所有的工作人员一起办公,包括展览的搭建方,希望他们也可以在过程中有所得——能够感知到与其他行业的不同,并获得自己的体会。策展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更多人传递和艺术与审美有关的信息,而这些工作人员,是最近距离接触艺术和审美形成过程的。当我与他们沟通的时候,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工作细节传递出我眼中的当代艺术,以及展览的质感和作品与场地的关系。
在策展中我体会到了合作的重要性。展览搭建方会帮我们输出物料,比如一些具有设计性的展陈,搭建方会根据物料的特性,给我提供一些非常具体,且有可行性的建议,这些建议有时会比我本身的想法还要好,他们的角度和我的不一样,所以我认为这是我理解的合作:兼收并蓄。展览是很多人共同作用的结果,当你尊重这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和每一种可能性时,就会为你的工作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从而滋养我。
你谈到策展人的介入方式,你如何通过艺术家的故事,完善自己的策展构想?
张营营:当我谈起艺术作品的时候,会将艺术家的生命经历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这是解释一件艺术品的核心关键——艺术创造源于个人的基本经历,高级审美或朴素审美跟艺术家的个体经验有直接关系。我喜欢把作品当成人的一部分,然后在人与人的这种生命交换中做策展的工作。在我的策展和创造性思维当中,人始终是第一位的,艺术第二,社会第三。艺术产生于人,作用于人。
每次展览都会涉及到这个层面:如何将艺术家的人生经历纳入展览当中。我从未忽视过“活生生的人”。在不同艺术家的思想表达中,年龄和感知各方面都不一样,积累的经验也不相同。以康海涛的个展“绿岛”为例,他是70后,他的思想已经很成熟,自己有对于客观世界的认知。70后艺术家群体非常熟悉国际上的当代艺术语境,通常他们都对自己的艺术语言有清晰地认知,工作方式也从一而终。作为策展人,我想把艺术家探索过的路径体现在展览当中,让人们可以通过更多样的现场因素进入艺术,理解作品。
“康海涛:绿岛”偏锋画廊展览现场,2024
“绿岛”的主视觉是模糊的,一方面是因为艺术家的观察视角,通过丙烯的层层着色传递出力量感;另一方面是,我希望呈现出在不同距离上理解图像所带来的不同感受。在“绿岛”的策展过程中,我了解了艺术家幕后的工作方式,展示了艺术家的整体动作与局限。同时,他的作品也是身体的物理变化导致的一种视觉结果,我尊重事实和他身体上所发生的一切细微变化。我也接纳局限,因为艺术是一种真相,并且在作品的展示中有所体现。
我希望将艺术家的个人属性,到作品乃至整个过程,包括人生经历、日常习惯,都能够在展览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尽可能地把艺术家从台前到幕后的整个过程都串成链条,让观众可以接受到完整的信息。
你希望通过这种对人的尊重,表达怎样的艺术观念?
张营营:在我的艺术表达中,涉及到哲学和价值观层面的“平等主义”或“平均主义”理念。我会把整个展览空间里的一切物质,包括建筑物本身的横梁、廊柱,所有展品,乃至于进进出出的观众,都看作是展览的一部分。展览是一个艺术的空间,我认为出现在这一空间里所有东西都该有一个艺术的身份,这是策展人需要巧妙赋予的。这样展览才能充满质感。我甚至会将展厅外部的环境也作为侧重点之一,当观众站在展览空间内,能够感知到环境(暗含语境)与作品之间的关系。
在我的认识里,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和艺术品不是展览的唯一。艺术作品只是相对固定的点。除此之外,我尊重空间,展览空间里的建筑物不应该被随意遮挡,或轻易更改,布展时我会采用平光,我不想用射灯只聚焦所要展示的作品上,我想要一种平等关系、一种关怀。光线只需要能够看清这些东西,就达到了我想要的美学质感,而艺术表现力是靠展览的逻辑来支撑的。观众也像流动的展品。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指挥家,我是站在地面上与他们共同协作的,只是他们的劳作有些在前,而我的劳作在后。
“花儿”就是将窗外的景象给纳入展览其中,是什么触动了你的想法?
张营营:在“花儿”里,大量的作品主题是花和树,是西北的自然风光,这样的题材和当时北京三四月份的季节产生着互动。我希望大家在看作品的时候,不要只局限于画框内部,而应该向外延展。绘画艺术家们会向外拓展绘画的边界,所以有些艺术家会在画框上做文章,甚至还会延展到其他媒介材料。这也是艺术家对自由的追求。我在做展览时,会把能闻到、看到、感知到的环境都作为条件,这些存在会对视觉产生影响,哪怕是空气,如果今天天气特别热,气温也会影响到我选择展陈的方式,忽视它们就会影响艺术此刻的准确表达。策展人需要去加工这些外部条件,把这些跟观者的感受和方法论融合在一起。
“花儿”MG Space展览现场,2024
作为策展人,你如何处理展品与展品之间的关系,如何构建这个空间?
张营营:展品和展品之间并不是单一的线索,它们存在于一个网络框架中,这个框架支撑着展览的视觉,需要在现场才能体会到展览的意义——如果不在现场,就不会得到完整的框架。所以说,现场感是社交媒体时代展览无法被取代的原因。现场有能量的交换,当你站在作品前产生一些想法和感知时,就已经开始与艺术作品产生交流了。
你的布展会将所有感官收纳进来,这种思维方式会让我们感受到东方的气质,你如何通过策展思考中国传统与当代艺术的关系?
张营营:三十岁的时候,我面临了中国传统文化该如何与当代艺术产生联系的问题。我并不认为当代艺术就是指西方当代艺术,当代艺术从西方而来,它的理论像一条河流,汹涌而至。但西方也只是河流的上流,现在上游的水也呈现出相对平稳的状态,不再有巨大推动力。
当下,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思考在相对平静的水塘里,如何营造自己丰富的生态系统。我们的文化传统、思想方式、大数据、AI、互联网络、短视频、时间的概念、快节奏生活、精神状态,以及世界格局,这些都是创造这一生态系统的基础条件。既然我们讲到“中国当代艺术”,那么这里面核心的成分应该属于中国本土的。可它是什么呢?又有怎样可待挖掘的价值向世界展示呢?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策展人需要关注的。
对于东方传统的思维方式,以及女性的思考方式,我会主动靠近。其实我不是策展专业出身,以前我是艺术家,后来做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的研究。但是我发现许多艺术传播的方式,有力量,但不够细腻,许多评论感性却缺乏理性。中国需要理性、艰深的思考方式和深邃传播。我认为视觉是基于审美的,但审美首先是一种感受,也是一种理性。在理性之下的直觉式审美才会更长久。
作为观者,走进艺术的理想路径,是主动接近、接受和了解作品,参与到作品的讨论中,而不是用一种至上而下的权利和视角,去考虑观众能不能接受和参与。这是一种绑架式的要求。作为策展人,我觉得所有基于艺术的讨论,虽然专业有差异,但态度应该是平等的。今天所有艺术讨论的背后,其实都有一个更加实际的目的——我希望通过展览能够提供一个更加平和的方式面对当下,让人的精神更加饱满。
“诸歧路:不同的,潜在的,流动的”Arch Gallery展览现场,2023
“软面迷宫”苏州湾数字艺术馆展览现场,2023
在社交媒体上,也有很多年轻人在分享自己对策展的理解,有些可能是相对表面的。社交网络上会不会存在对策展的误解?
张营营:是会存在误解的。策展并不是说把一些东西摆在一个空间里就是完成了。策展不像写文案那么简单,它是一个相对严密的组织形式和视觉审美系统,它既有虚拟的成分,又有现实的部分。展览是要产出新事物的。许多细节都将体现在策划过程中。社交媒体上的博主如果经手的策展工作不是很多,并且不去思考理论形成的话,可能就会把策展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太表面。
如果要拿到专业平台上,不光是要对艺术家进行阐释,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提前理解它,要了解他所处的时代,以及同期艺术的整体基本现状。在看到作品的时候,策展人的脑海中应当浮现出一个时代的切片,让艺术作品首先有一个归属。这就需要策展人首先建立起庞大的艺术框架,比如在讲中国当代艺术时,要把它放在全球的当代艺术视觉体系的框架里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建立其特别之处,清晰自己是否有可以与世界对话的底牌。社交媒体的碎片化,消解了庞大的知识体系,这是当代社会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关键词”油罐玩家艺术节艺术写作项目,2022
你的工作方式是全息理解艺术家的艺术生涯,你拒绝“行活”,看起来是投入产出比很大的过程。在今天这个强调效率转化的年代,你会觉得辛苦吗?
张营营:我认为在美术馆或者画廊工作,工作性质里就有非常理想化的一部分。因为画廊并非是能赚大钱的行业,它本身也具有艺术服务的属性。做学术研究和独立策展就是会遇到付出多、收入少的情况。我认为这是行业的短板,也是目前还不健全的地方。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的月薪平均收入一直都很低,支撑我坚持下来的就是热爱。我将生活的物质需求降到最低,来维持生存。我当时觉得,只要我还能思考,还能喘息,就可以继续做这件事。
平日的生活里,你除了艺术这部分之外,哪些东西能够滋养你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亮点?
张营营:在北京的艺术行业里,有一个女子足球队,我加入其中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每周我们都有正式的训练,偶尔也会踢比赛。这项运动对我来说还挺重要,它在我疫情之后的生活低谷期带来了不一样的希望。我和大家成为了好朋友,一起在户外玩耍,一切都那么简单。这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每周四会有教练带我们训练,虽然大家技术并没有那么好,但我们以足球为核心,围绕着这项运动展开,还是非常开心的。作为一项团队运动,足球能够让人与人在真实世界里建立平等连接。
结束训练之后,我们会做一些赛后交流,也会组织一起看球。虽然都是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人,但球队的聚会很少谈论艺术。因为艺术涉及到很严肃的工作,对于我们来说,艺术不是随随便便就聊的话题。如果我跟球队的队友聊艺术,一定会约一个具体的时间,我觉得这是对工作的尊重。穿上球服就是足球场上的一员,这种身份的切换让我感觉很好。
太阳风女足,图片由策展人提供
投身于足球这项运动中,会给你的艺术策展带来了什么启发或者是能量吗?
张营营:足球这项运动改变了我的精神状态,也为我建立了稳定的人际关系。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工作一个人思考的状态,没有稳定的团队。参加足球队让我有了一个团体,也拥有了新的社会身份,这让我的内心安定很多,在身体上也带给了我许多能量。你会慢慢地更加肯定你自己。
我们足球队都是偏年轻的艺术家或者是美术馆工作人员,在相互陪伴的时间里,大家能够看到彼此的成长、变化。去年的时候,我很希望能为球队做一些事情,我在想运动和艺术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或者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地将艺术与运动结合。当然这个想法还没有落实到具体的实践上。未来可能会生发一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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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s
采访/撰文:张知依
视频制作:梵树
导演:王鹤
图片摄影:郑宇翔
视频摄影:郑宇翔
视频剪辑:赖星宇
部分图片由策展人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