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张移北的最新个展“请脱钢盔”,于月前在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举办,这是她艺术生涯中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艺术中心驻留项目的成果展。展览主题围绕在她近年关注的心理防御机制,邀请观者体验一种从初级防御状态到相对舒适空间的动线。
“请脱钢盔”来自张移北在马来西亚购得的指示牌,是当地店铺用来预防罪犯戴头盔入室抢劫的指示。它曾被其别有用意地作为工作室入口标识,以提醒来访者“放下防备”。张移北以其独特的雕塑语言,让公共领域中的无效指示转化为一种风趣的鼓舞,并针对防御机制展开了一系列的意象探索。
“请脱钢盔”展览,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2024,图片由BANK画廊及艺术家提供
这次的采访,是在距离张移北工作室不远处的一栋建筑楼层空间里进行的。那里刚竣工不久,空间宽敞明亮,除了我们,别无他人。地点是由张移北选定的,理由是这里足够安静、宽敞,她可以静下心来分享关于创作背后的点滴。
她性格腼腆,回答问题时语速缓慢,言辞谨慎。与这种腼腆形成对比的,是她手上的红色指甲油,衬着她那天穿的黑色服装,显得格外醒目。
这种来自感官的冲击与矛盾性,一并出现在她的艺术作品中。2019年,她的展览“卧读:囚徒、情人与间谍”,标题与哈佛大学科学史博士克里斯蒂・马克拉奇斯(Kristie Macrakis)的著作同名。那是一部描写从古希腊至今隐形墨水历史的书。而在张移北的展览中,这个标题被具象化为由路灯、储水罐、探头、钩索等各种城市公共设施工具构成的不同作品。她将自身转瞬即逝的情绪与这些无生命的材质联系起来,通过材质、色彩、形态的不同,唤起一种私密、共有的情感。
“卧读:囚徒、情人与间谍” 展览现场,2019,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2022年,她的作品《当春天来临时,第一缕阳光属于我》充满了诗意命题,对应由铝、不锈钢、日常用品组合构成的作品。标题与材料之间形成了独特的反差。标题源自普契尼歌剧《艺术家的生涯》第一幕中著名唱段《我的名字叫咪咪》里的唱词,“融雪化尽,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将亲吻我。”在过往的采访中,张移北指出,这段唱词中几位艺术家阳光且乐观的状态,恰巧与她创作时的心境相符,于是她将自己视为材料、作品,乃至观众之间的媒介,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使作品最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而她常用的公共设施和工具相关的材料,实则是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一种共鸣的连接关系——当观众在面对同样熟悉的物件时,会激发出因人而异的各种感受。
《当春天来临时,第一缕阳光属于我》,松美术馆,2022,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她曾形容:“不仅是艺术家运用材料创造作品,更是材料本身的特性塑造了艺术家,使艺术家成为该材料特性的延伸与反馈。”这种思考,就像是我们无数次津津乐道且百思不得其解的哲学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么,对张移北而言,究竟是艺术家先有了创作欲望,还是先有了材料本身?
你决定从事艺术创作是有什么契机吗?创作的核心主题又为什么是“多材料探讨”?
张移北:我从小就对画画和手工充满了热情。高中时,我选修艺术相关课程,算是对艺术有了初步的了解。上大学时,我选择了雕塑专业,因为觉得那还挺酷的。慢慢地,我发现比起绘画,我发现自己更享受动手创作的过程,完全闲不住。
在本科学习期间,我们并没有被要求选择固定的材料,而是被鼓励积极尝试不同的材料,包括硅胶、陶瓷、石膏等。后来,我发现探索材料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我使用的还是相对常规的雕塑材料或是制作材料,但每种材料都给了我不同的创作体验和灵感。
“卧读:囚徒、情人与间谍”中出现的材料:储水罐,它们的形态很圆润,色彩很明艳,这些材料的自带特征会是你在创作中考虑到的吗?
张移北:这些都是在制作过程中打动我的一部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圆润的形态中夹杂着尖锐的部分,这是我创作时的状态和情绪的反映。你所理解的“圆润”,在我看来,更像是窒息的。你看,你的想象就已经加入到作品中了。因为那段时间我一点也不快乐。如果你去了现场,你会发现这些罐子非常巨大,差不多有三四米高,两倍于人的体量,当你走进空间,会被压抑的情绪裹挟。
“卧读:囚徒、情人与间谍”展览现场,2019,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你的很多作品包括展览名称都很有意思,比如《我用我缺失的牙齿将不锈钢扳子啃食》,“所有东西凿出一个孔都可以成为花瓶”。这些标题的诞生与材料之间有什么联系性吗?
张移北:其实在创作中,我并没有特别想要表达的概念。包括名字、材料,甚至是展览的地点,我都将它们视为创作中材料的一部分。题目不仅仅是一个题目,它像是致谢辞或总结,其实也是一种材料。
因为我感兴趣的终究还是物品形态、触感和颜色。创作时,我更多都是跟随自己内心的想法选择材料和命名。这些名字并没有特定的含义,只是在创作的当下状态,这句话击中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些题目,或许更多是无意识的选择。感觉是最重要的。
《我用我缺失的牙齿将不锈钢扳子啃食》,2022,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创作时,你一般是先从材料本身出发,还是有了主题后再去选择材料?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名字本身也是一种材料?
张移北:在学生时代,我始终在思考我跟材料的关系,材料跟作品的关系,以及作品跟观众的关系、观众跟我的关系。在创作当下,我感觉好像是材料自发地吸引我去将它们组合起来。它们更像是创作者,通过了一系列的想象,最终呈现出成品。
在创作时,我大多时候都是凭着感觉在做。但有时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材料,我会提前收集起来,创作或者布展时就随手把它放进去了,是很随意的状态。我自己比较认可的一种“逻辑”是,在选择材料时,有时会选择一些与公共设施相关的材料,如管道、化粪池、路灯、水利系统等,这些材料在日常生活中和大众有一定的连接性。
2024 中国・上海静安国际雕塑展,张移北作品《蛇的尾巴和身体》,上海兴业太古汇。策划:UCCA Lab
你之前提到过关注材料的构成,比如硅胶和玻璃都是以硅元素构成,是分子不同的排列组合让它们呈现不同的形态。但你的创作很“随性”,你如何看待作品中感性和理性的关系?
张移北:对我来说,选择材料制作作品,是完全凭感觉的。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属于感性。当有观众看到某个材料或某件作品时,比如同时看到了一颗爱心,有人觉得是心碎,有人觉得是迷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读。这些是我无法掌控的。但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能觉察到观众感受到的不一定与我相同。但当你站在一个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又身处共同的大环境,还是会有共鸣之处。
“所有东西凿出一个孔都可以成为花瓶”展览现场,2021,BANK画廊
你提到,曾思考过观众跟艺术家之间的关系,那观众的反馈会成为你的材料吗?
张移北:我认为会。当观众观看作品,他对材料、作品的想象,开始带入自己的想法时,他们就已经变成了我理解意义中的创作者。在这层意义上,我在这个阶段已经隐身了,我成为了一个隐匿的角色,一个媒介。我们看到的有形材料只是作品中的一部分,但我认为它更多时候会激发观众联想到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于是,这些感受就会变成不被看见的材料,融入到作品之中。
当你在创作时,情绪满溢到要找出口宣泄,有了“我一定要创作出什么”的动机,那个“引爆点”是什么?
张移北:我是个容易被情绪影响的人,我感受到了内在情绪,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创作。若要形容创作引爆点,那就是Deadline(截止期)。因为当你不得不去赶Deadline,无形中会夹杂了很多情绪,但在创作时会忘掉这些情绪,从中获得某种治愈。我觉得目前对我来说,最大的驱动力,至少在先前提到那些特定的作品时,我当时的状态就是一个“要交作业”的状态。一旦不需要交作业,那我可能就会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有人会将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分为两类,一种可能是你这样“赶死线”,内在驱动的,还有一种是系统性按照某个不同阶段推动课题创作的。在你看来,“本能”创作会是一把双刃剑吗?
张移北:很多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有着不同阶段、可以逐步推进的艺术家类型。包括现在,我也都在考虑这种方式。但是我发现,当我着急制定并执行计划时,反而无法适应。慢慢地,我就让自己沉浸在“不好的状态”或者“干脆我就要拖延”的状态里,这样反而能够更快地进入创作状态。赶一个制定好的计划,比边走边看更难执行。这可能是我目前找到的一个比较舒服的创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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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s
采访/撰文:徐小喵
视频摄影:王经纬
图片摄影:丁波
摄影助理:施小威
部分图片由BANK画廊及艺术家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