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在视觉艺术领域广泛涉猎的研究者和策展人，何伊宁致力于探究中国当代艺术实践中的去殖民性，同时深入研究摄影与视觉文化中政治、文化的联系。在2020年的布雷达摄影展中，何伊宁与另外一位长期生活在中国的荷兰策展人鲁小本共同策划了一场名为“想像中国”（China Imagined）的当代摄影展览。彼时，她和鲁小本在展览前言中写道：“我们该如何看待现实与想象、孤立与合作正是这一展览所立足的新起点。”他们通过24名中国摄影师/团体的视觉作品，呈现了中国社会现实的矛盾性、复杂性和多元性，试图在跨文化语境下反思“中国形象”的构建与摄影再现危机之间的关系，进而打破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
“想像中国”展览展呈，与鲁小本共同策展，布雷达摄影节主题展，荷兰，布雷达，2020
两年后，何伊宁和鲁小本再合作，策划了“想像荷兰”（NL Imagined）的当代摄影群展，作为对彼时“想像中国”群展的呼应。他们通过11名主要生活在荷兰的视觉艺术家的作品，向中国观众呈现荷兰的多维度社会、文化和历史的丰富面向，亦是为了打破本土人民对荷兰的刻板印象。这两场发生在全球疫情时期的展览，成为了一次异国文化、美学之间互相注视的契机，将观看者与被观看的他者的视角进行互换，而这些来自中国和荷兰的摄影作品则充当起了想象的媒介，担当起了文化交流、打破偏见的重要任务。
“想像荷兰”展览展呈,与鲁小本共同策划，上海摄影艺术中心，2022
打破偏见，也意味着打破边界。何伊宁以视觉艺术为媒介，审慎地将这些定格的瞬间与当下的发生、个体与群体的文化叙事连接起来，建立起跨地域和跨学科的对话，向观众揭示镜花水月表象背后的深刻悠远的蕴意。
您最初是如何进入艺术行业，从事策展人一职，又是为什么会集中于视觉文化研究？
何伊宁：大约在2010年，机缘巧合下，我在伦敦结识了许多学习艺术、摄影、设计和时尚行业的朋友。回到北京后，我开始为杂志撰写关于艺术和摄影的文章。由于缺乏专业学习，我在2013年回到伦敦继续完成了我的硕士学位。在这个阶段，我发现自己对摄影研究和策展工作的兴趣日益浓厚，因此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专注于这一领域的研究和实践。
回顾我的研究历程，跨越了社会语言学、摄影和当代艺术等不同的领域，但有一个贯穿其中的线索，那便是对于社会边缘文化、群体和问题的兴趣。我在本科阶段试图从美国嘻哈音乐来分析黑人英语的词汇学特征；在2014-2016年期间，我重点关注20世纪60年代至今英国摄影中的性别、阶级、种族，以及与其相关的图像生产问题；2017年前后，随着我的策展实践转向中国当代摄影的实践，我开始对视觉艺术创作者回应历史问题的趋势产生兴趣。
徐浩，《物件,数十年和意识的转变》展呈照片，“港口与影像I：行动中的中国港城影像计划”展呈，中国港口博物馆，2017
应2017年第三届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的邀请，我策划了一场名为“虚构叙事的转向”的展览，考察了全球8位摄影实践者/团体近期创作中运用虚构叙事的丰富主题。2019年，在OCAT研究中心第一届“研究型展览策展计划”的支持下，我的“记忆寓所”展览方案对当代摄影实践与历史叙事做了进一步探索，专注于中国视觉艺术实践中使用摄影进入历史叙事的7个案例。我在研究的过程中也意识到我感兴趣不仅仅是摄影创作与历史的联系，而是当下中国艺术家个人经验、知识来源与历史之间的思想缠绕，因此从那时起开始进行有关当代艺术的研究和写作。沿着这个线索，我逐渐接触到了越来越多回应中国近代史中殖民遗产的问题，也是在2021年明确了自己的博士研究方向，决定围绕2008年后中国当代艺术中的解殖实践所展开，考察中国解殖艺术实践、殖民遗产与当下的解殖话语之间的联系。
杨圆圆，“在视线交错之处”展呈照片，“虚构叙事的转向”，2016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2016
您当时和鲁小本在荷兰布雷达大教堂策划和举办“想象中国”摄影群展时，是怎么样的策展思路？当初又是为什么选了这个主题？
何伊宁：2019年，我跟鲁小本受布雷达摄影展的邀约，有机会前往荷兰布雷达去提前查看展览的场馆。场馆荷兰布雷达大教堂是当地城市非常重要的建筑地标之一，也和我们所认知的用来展示当代艺术的传统博物馆有着非常大的区别之处。当时，我们就思考着该如何调用中国艺术家、摄影师的作品，让当地的观众重新认识中国。
首先，这个展览是一个调查展。我们希望可以通过它去回顾过去二十年间在中国比较活跃的摄影师的作品。前期的调研过程中，艺术家的名单很长，但最后我们挑选了共24名摄影师/团体的作品，围绕着“想像中国”的主题，通过风格迥异的创作主题的作品进行呈现。艺术家名单中不仅有土生土长的中国摄影师，也有几位欧洲摄影师，但他们一直在中国生活和创作。所以，展览本身就提供了一种对中国当代社会现象、文化、艺术的探讨视角。而这样的目的也正是源于我和联合策展人鲁小本的讨论：我们希望借此打破西方观众对中国社会、文化、当代生活的刻板印象。同时我们也希望通过收录这些多元样态、议题广泛的作品来构建一种复杂性，这也是我们策划这个展览的初衷。
“想像中国”展览展呈，与鲁小本共同策展，布雷达摄影节主题展，荷兰，布雷达，2020
两年后，您和鲁小本在中国策划了“想像荷兰”，似乎是一次与“想像中国”的对望和呼应。
何伊宁：2022年恰逢中荷建交50周年之际，应荷兰大使馆的委任，我和鲁小本将“想像荷兰”落地中国。这有点像是在转换我们两人对彼此国家的兴趣以及对摄影的了解，两者主题的衔接也很融洽。“想像荷兰”同样是个调查展，我们选择了11名荷兰摄影师/团体的作品，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至今，通过作品去观察这些具有代表性的荷兰艺术家是如何不断地突破自己的创作路径，而他们的作品也都是跟荷兰的社会、生活、历史、文化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个展览和“想象中国”的相似之处在于，我们希望打破彼此的刻板印象。因为平常当大家提到荷兰时，就会联想到郁金香和风车，但荷兰在历史和社会文化中同样有着非常广泛的多元属性。我们希望可以以不同的视角和美学介绍荷兰的社会、文化和历史。
“想像荷兰”展览展呈,与鲁小本共同策划，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2022
“想像荷兰”展览展呈,与鲁小本共同策划，成都复兴艺术中心，2023
您还有涉足时尚领域，也为时尚摄影策划过相关的展览。在大众印象中，时尚摄影通常被认为是与商业摄影相挂钩，甚至被评价为“很浅薄”。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开始涉及时尚摄影主题的？
何伊宁：我一直都在关注时尚摄影师的创作。正如你所说，大众对时尚摄影的刻板印象是，它与商业摄影挂钩，而且更多的是服务于媒体、时尚品牌。这也恰恰说明了为什么许多时尚摄影师的作品很难被摄影领域或其他艺术领域的观众看到。其实我身边有非常多优秀以时尚摄影作为创作媒介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跟身份表达、社会问题都有着直接的联系。只不过在行业里，我们很少看到围绕着时尚摄影师的身份来做的展览，所以我也一直在思考，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呈现中国这十几年来涌现的一些优秀时尚摄影师的作品，去呈现出中国人在这些年中关于性别认知、社会身份表达、自我时尚表达、中国人社会生活等相关脉络，这也会是我未来的工作计划之一。
您从最初对时尚摄影只是有个初步的印象，到逐渐了解它，再到策划两个与时尚相关的展览，那么现在对于时尚摄影的这个课题，您对它的认知是否有何变化？
何伊宁：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并没有想过重新定义什么是“时尚摄影”。但是当下的时尚摄影，其实跟我们认为的传统商业摄影早已有所不同，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摄影师不再简简单单地去拍摄一个任务，而是会把自己的价值观、性别、身份认同等种种思考带入到作品中，然后通过自己的图像生产去挑战一些固有的认知，也包括我们提到的审美表达。在过去这十几年，不仅仅是在西方，在中国，许多时尚摄影师已经产生了这种自我批判性，他们在商业创作过程中，也会加入相当多自我认知或对行业观察的表达。
您研究的课题包括了“中国当代艺术实践中的去殖民性”。如今，许多中国的时尚摄影师也常常在反思自己该如何避免在创作过程中掉入自我东方主义的窠臼。从您的角度来说，会有什么样的建议？
何伊宁：关于“去殖民性”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调动我们自己的本土知识。我们可以看到这几年国货的复兴，中国知识的重新建构，其实都是关于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份。无论是在时尚领域，还是其他艺术领域，这一点都非常重要。与此同时，我们要避免陷入一种误区，就是绝对的自我否定。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对话。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过去的经历对我们当下的社会生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以及新中国建立以来，我们是如何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建立中国话语权上付出的努力。
“图汇未来”展呈照片，第七届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洞见”版块
上海展览中心，2021
与此同时，在全球化语境下，我们的认知、知识体系，艺术教育体系等，很多都是建立在西方构建起来的体系上，我们该如何去认知这些；包括性别、种族、阶级等概念，它们也是西方构建的认知论，我们该怎么去打破它；我们又该如何通过自己的价值观去观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知识、经验、宇宙观去打开对话，建立起一种新的趋势，我觉得这些思考都是非常有意义和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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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山水·渔樵》赵汀阳,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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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s
采访/撰文：徐小喵
视频制作：梵樹
制片：王鹤
视频摄影：郑宇翔
视频剪辑：赖星宇
图片摄影：郑宇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