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世界上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也是成功隐身的作家。三十多年来，由于一直拒绝在媒体上露面，他从公共视野中消失了，直到2023年7月11日，米兰·昆德拉逝世。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本文作者：张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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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2023年的这个夏天，我点开伽里玛出版社发来的《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的法文版PDF，用了三天的时间读完。本书作者弗洛朗斯·努瓦维尔是昆德拉的忘年交，她和丈夫马丁多年来一直是围绕昆德拉夫妇“文学小圈子”的固定成员。
一个个小标题像拼图的碎片，打破时间、地理和叙事的顺序，如一条蜿蜒分岔的小径，让我在跋涉后得以窥见“大作家”身份之外的昆德拉和他不曾轻易吐露的真实感情：他的恐惧，他的爱，他的音乐，他的画，他在生命最后几年那些动人的瞬间——作为一个“人类”的昆德拉。
特意请设计师把目录排成了蜿蜒小径的模样，通向一个真实的昆德拉
如今书出来了，我想分享作为责任编辑珍视的几个瞬间：
让我决定要做这本书的是“2022年，1分21秒的绝对幸福”这一篇，那时昆德拉已经失智。“他不说话了。没有任何反应。”
弗洛朗斯和马丁请来一位钢琴家，演奏了昆德拉十四岁时完成的曲谱。他们把手机放到昆德拉耳边，播放钢琴曲的录音：
米兰转过头。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这个片段一共一分二十一秒。我们再从头播放。这一次，我们把手机贴近作家、作曲家的耳朵。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笑容更加灿烂。和以前一样的笑容。他被迷住了。他的眼神示意他还要听。于是我们又放了第三遍。这个片段演奏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出现了一簇尖锐的音符。完全是雅纳切克的风格。很好听，是吗？真的很好听。不像是年轻时的作品。他的忧伤已经非常成熟。马丁把这一切解释给米兰听，米兰似乎表示同意。这是和哑巴的一次对话。“这是你写的。你那时十四岁。是卡米耶演奏的。我们觉得它很美。你的天赋真是非同一般。”米兰好像都听进去了。他的目光几乎是欢快的。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来自远方的1分21秒，好像连通了过去，连通了捷克、布尔诺和他的童年。我被这个瞬间感动到飙泪。后来我找朋友按照书中的曲谱还原了这一部分从未被正式演奏过的曲子，出乎意料，小小一张图竟有五十多秒长，不协和而忧伤，是雅纳切克——昆德拉父亲的老师——的风格。
钢琴家父亲从小便悉心教导儿子，音乐这种语言——或许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算作他的“父语”——和母语，对昆德拉而言同样重要。
置于钢琴之上的暮年米兰·昆德拉的手，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弧度。一切似乎如他宿命般地在《不朽》中所写：“是手势在使用我们：我们是它们的工具，是它们的傀儡，是它们的替身。”
米兰·昆德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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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演奏、作曲、写作，昆德拉还画画，像帕斯捷尔纳克或是保罗·克利一样，昆德拉也是那种无所不能的“单人管弦乐队”。我们甚至用昆德拉画的曲里拐弯的小人儿做了一整套封面。不免感慨，那个昆德拉毕生怀念的中欧是真正的人文主义者的最后摇篮。
这本书里有很多昆德拉所做的画，一页页翻过去我发现他很钟爱的一个主题，我戏称为“挖眼人”：
一个男人挖出一只眼睛。为的是能够亲眼——真正用他自己的眼睛——看到他平素从来看不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自己。他用拇指和食指坚定地握住眼球。是谁在看谁？是哪只眼睛通过另一只眼睛看见了自己？
这是米兰·昆德拉的画中经常出现的主题。也许是对整个文学的隐喻：将自己的眼睛放置在一定距离之外。微笑。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流亡法国后，在雷恩，米兰给薇拉画的第一幅画
还有这张米兰和薇拉在雷恩公寓的生活照，背后的墙上放大看也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眼睛
还有这幅《艾米丽》，昆德拉作品中另外一个不断反复的主题：偶然、游戏、玩笑……
《艾米丽》
我们的肉身是个偶然。为什么这只眼睛会长在这里，而不是往下一点的地方呢？我觉得，当米兰作画的时候，画的就是这个，他画的是偶然。赋予我们生命以意义的从来都是未知。我们能做的，最多就是用巧合或美的魔力来装扮决定我们的偶然。
2022年6月6日。米兰穿着黑色运动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羽绒背心。他面前有几本书：大江健三郎，加缪，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捷克语的书，还有一本斯洛伐克语的书，他精心地撕掉了开头和结尾的几页。
他撕所有的书，包括他自己的书。这本是斯洛伐克语的《庆祝无意义》。全部毁掉了。就好像他想要报复什么一样。这本也是，大江，撕了。都撕了，除了一本，他每次都会避开。是加缪的。《反抗的人》。这本书坚持了下来。抵抗住了。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写作，或许对于米兰·昆德拉来说也是如此？深入到一个笑话的黑色深处。然后，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就撕毁一切？
近100幅绘画、照片、图片资料编制出的人生拼图
2025年6月16日。我收到印厂送来的打样文件。他们把书里近100幅绘画、照片、图片资料抠出来打印在一张纸上，反而创造出一种无意识的诗意。一个人一生打乱的拼图就这么呈现在眼前，仿佛临终的走马灯，颠倒断错，我有点震惊于这美丽神奇。
尤其，这个人是昆德拉，说出“尽量设法让后人相信，你不曾活在世上”的昆德拉。在小说中撕毁一切照片，在晚年撕毁所有书的昆德拉……让这一刻更显神奇。
写了这么多，一直没写到昆德拉的本行——写作，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说过太多。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这个书名从何而来？
我喜欢这本书的开头，2020年，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雷卡米埃大街的公寓里，昆德拉的病日益严重，他已经认不得作者。生活在别处。精神、心境、生气，都在别处了。目光也在别处。他对她提出一个问题：Cim se zivite?（捷克语：你是做什么的？）——从某个时间开始，昆德拉就只说捷克语了：
我是做什么的？
是不是正因为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又太过深刻，它才会让我感到如此困扰？还是因为，这个问题是由一个已经走到存在尽头的人提出的，走到存在尽头，但是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什么将这份存在填满的？
“嗯，米兰⋯⋯我写作⋯⋯”
惊讶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觉得有趣。接着，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随后，他最后一次在活页本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落下他的名字。颤抖的名字，到了最后一笔，他调皮地连上一根线，线的末端画了一只眼睛。
米兰·昆德拉的签名
他和即将到来的死亡朝夕相伴
死神既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用不着讨好
近百幅珍贵照片
重建隐士昆德拉的人生拼图
写给米兰·昆德拉的“告别的仪式”
一个作家走向“存在”尽头的动人瞬间
《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
《昆德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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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上海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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