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蝶我知道,《啼笑因缘》是她演的吧。
- 我跟胡蝶演过戏呢,这个是她,这个是我。
今年暑期档票房冠军《南京照相馆》虽然讲述了一个悲绝的故事,但其中这段关于中国电影工业初代启航的情节,成为全片持续到尾声的一束暖光。只不过,胡蝶是谁,《姊妹花》是什么电影,对于现在的观众早已茫然。
这个令人唏嘘又复杂多义的结尾,恰如中国电影工业的缩影。中国电影工业,随着时代的反复,做了一场长达 120 年的折返跑。你以为它缓慢发展的时候,其实它在飞奔,你以为它可以开始飞奔的时候,其实它在原地踏步。当这门产业开始在世界艺术格局中走向衰落时,它在中国反而像是突然开满了整个山坡的熏华草,像池塘里游来一片生机盎然的蜉蝣。
从晚于巴黎 10 年引进这份视觉魔术,到如今全球第二大市场,单片闯入影史票房排行榜前五,我们终于在今天,追上了这片夕阳。
如果把视野单独盯在国片的发展史上,那么从上世纪 20 年代的电影成就来看,中国电影工业的确初具规模。1923 年明星电影公司耗时 8 个月拍摄完成《孤儿救祖记》,初建中国电影最初的伦理精神;1927 年民新电影公司出品古装片《西厢记》,在市场前后多达 60 多部古装片中一骑绝尘,开辟了东方文化的新时代精神;1928 年的《火烧红莲寺》开创了武侠结合神怪的顶级影像娱乐 …… 但是,如果你的视野拉开,会意识到真正从起源上引领产业潮流的并不是国片,反而是美国电影。如今大陆影迷 10 大抱怨里,必有对引进片迟迟不定档,或最终延期放映的怨言。但你敢想吗,在 1949 年前,好莱坞电影就已经实现了中国同步放映。
遥望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法国电影发行商再回中国傻了眼,短短几年,中国这块宝地已被美国电影盘活。又过去六七年,也就是 1926 年,距今 99 年前,美国电影时年总产量达到 450 部,而在中国的 3000 家影院里竟放映了 400 部美国电影,要知道当年中国放映的国产片数量也就 150 部,仅从数字上看就已经叹为观止。
再等到四年后的 1930 年,在中国获得放映许可的美国电影已是中国本土电影的 4 倍,直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夕,在中国放映的美国电影数量始终能保持国产片的 3 倍有余。
那个年代,好莱坞电影每年能从中国赚取最多近 800 万美元票房,平均一部电影可以赚 6000 美元。这其中,上海是好莱坞在中国的最大票仓,占据全国好莱坞影片票房的 35% - 50%。当然北京、天津、广州、武汉、厦门等大城市也很追捧美片,可终究和上海没得比。在上海,一半的影院都是美国人建的,魔都就是美国电影世界大买卖的东亚分舵。也由此,中国早期观影文明规范都由好莱坞引领的上海地区来示范指导,好莱坞为中国电影打下了最早的文明观影的基础。
美国电影在中国的生意粘性极高,哪怕是抗战 8 年,产业中断,可一旦恢复,又会再度兴盛。1946 年,二战后和平到来的头一年,近 900 部美国电影在中国爆仓公映,抗日战争期间的压仓旧片集体出仓,以至于很多后来的数据概率统计出一种矛盾的结论 —— 解放战争期间,在中国上映的美国电影比美国所生产的电影总数都多。
因为文化生活差异极大,在美国并没有多高地位的作品,在中国却成了一个「这就是真正的美国电影」的传说。比方说 1944 年出品,随后两年才在中国上映的《出水芙蓉》就引发万人空巷的盛况,片中有一场男主角穿上裙子学跳芭蕾的喜剧情节,成为中国人对好莱坞歌舞喜剧的恒久不灭的印象,甚至对半个世纪后赵本山的春晚小品《红高粱模特队》都产生了创作影响。怎么形容呢,它就像为这个刚经历惨重灾难的国度送来的一部解压神器。
美片的风靡自然带动了创作技法,彼时的国产片名作如《十字街头》《马路天使》《神女》,都在风格上受到美国电影影响,甚至在上海「孤岛」时期还有高仿《罗宾汉》《泰山》的动作电影的出现,中国恐怖片先河《夜半歌声》更是直接借鉴了舞台剧《剧院魅影》。
但美国电影再受欢迎,也不可能完全掌握中国人的审美,毕竟大洋彼岸的生活与文化,和刚刚摆脱封建社会几十年而已的中国差距甚远。像《十诫》《宾虚》《爱丽丝梦游仙境》《科学怪人》这类涉及宗教、史诗、奇幻与科幻的知名作品,在中国直接被禁映,甚至连当时的反战杰作《西线无战事》也没通过电影审查,因为当年正逢军民一心与计划入侵中国的日本积极对战的阶段,所有展现战场恐惧的影片都会对普通民众造成巨大心理负担,《西线无战事》在第一轮试映后骂声如潮,直接被南京政府「驱逐」,这起事件也为美方对中国人的品性产生了极大的困惑与误解,怎么?反战电影,都能被反?
因为拷贝的稀有,以及全亚洲地区发行运转的需要,一部美片在中国上映时间平均最多一礼拜,要想达到《一江春水向东流》连续公映 3 个月的癫狂记录,那基本绝无可能。与此同时,虽然观众对美片趋之若鹜,但真想看懂一部美国电影,难度极大,那个年代,美国电影根本就不会配备中文字幕,大部分片商不可能花钱再翻译一版中文台词,即便是做了,也不会印在胶片上,而是印制一份宣传册,请你自学「剧本」。好一点的,他会给你做成幻灯片,在大银幕旁边以图文分离的形式呈现,这还得取决于影院愿不愿意这么折腾。经得起折腾的话,时间线能不能对得准?对得准了,还得看你能不能适应这种左右为难的看片方式。行,能适应,那最后还得绕回来,看这中文翻译是否有大量错翻、漏翻、不翻甚至是自创所带来的观影偏差。
由此而来,美国电影对于中国观众有时就有一种「看也等于白看」,或者,俩人看完,对同一部电影产生完全相反的理解。台词太多的美国片肯定票不好卖,就得是卓别林,就得是动弹多过聊天的片子。虽然同声传译这种高科技也已出现,但需要佩戴特制的耳机,这么豪华的硬件装备,全中国,也只有上海大光明这个电影宇宙中心能实现。票价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了。
1949 年,共有 142 部美国电影在中国上映,1950 年,中国终止了一切美国电影进入大陆市场,一停就是 28 年。
如果追根溯源,第一个看到电影的中国人是谁,看到的是不是《火车进站》,到现在其实也没有一个准确记载。
我们只能从 1896 年 8 月留存的公示广告得知,从法国带着胶片来上海的卢米埃尔公司放映员,以开拓电影市场为目的,在一次游艺活动上请中国经销商观看西洋影画,至于这位第一个看到电影的中国人当时有什么想法,说了点什么,自然是不得而知。
从第一个看到电影的中国人,到中国本土电影工业开始成气候,起码用了 40 年。从初期的「有关中国的电影」不过是一些法、英、美、日来香港、上海拍摄的影像素材,到《定军山》的诞生,再到第一批承接欧美在华电影公司项目的电影公司,第一部香港电影《庄子试妻》的问世,这都还不算一个稳固的工业,大家不过是在为欧美日电影公司充当本地打工人。
直至 1923 年《孤儿救祖记》的成功,作为中国电影之都的上海才开始出现新电影公司暴涨现象,此前每年增长两三家而已,突然到 1924 年新开 37 家电影公司,接下来再以每年新增 50 家的规模持续了两年。
一件生意刚开始疾奔的时候,什么事情最说明这个行业发展飞快?倒闭。这些新成立的中国电影公司,很多连一部电影都没生产出来就饭走茶凉,而有能力的电影公司,即将迎接天命的施恩。
1925 年的天一影片公司,1926 年的中央公司和六合影片营业公司,分别在拓展海外市场,组合电影生产力,创造制作发行放映一条龙模式上大展拳脚,积攒了中国电影工业的初期实力,提升了逐渐能与好莱坞 5 大公司抗衡的国产片电影质量,拉动国片产量,据统计,从 1921 年到 1931 年这 10 年间,共有 650 部国产新片拍摄而成。
传奇也是从此诞生。拼到最后的,还是天一,而它的继承人,正是南洋拓展业务归来,去美国购买器材沉船大难不死,几经战争破碎,后在香港立足的邵氏兄弟影业掌舵人邵逸夫。
相比之下,进入 20 世纪后半页,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以国有电影制片厂为根基重调大陆电影气质,电影作为政宣工具的属性仍是不可撼动第一位。即便是 80、90 后所共同拥有的,富有一定娱乐性甚至是生活场景描绘的《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等红色记忆,这些巨大的国家梦境也无法被定义为标准的电影工业。
只有来到自由的创作环境,电影才能作为工业得以真正延续,风貌完整,生龙活虎,撼动世界。
同一时期,法国新浪潮、新好莱坞电影在电影语言和文化反思中走入各自的巅峰。而在香港,电影工业和大陆地区强调的政治话语、军事生活思维不同,再加上「邵氏出品,必属佳片」的名头,让如此「弹丸之地」有了世界电影娱乐的同期标杆 。
现今回看,邵氏最大的世界电影工业伟绩,不是开创了香港地域票房纪录,也不是推出李翰祥、胡金铨、张彻、楚原四大导演,以及数不清的颜值新贵电影巨星,而是至今都在影响整个世界电影创作构成,影响一个工业的结构的岗位 —— 武术指导。
无论这个作者导演多么有视听天赋和人文底蕴,只要他拍的是动作片或武侠片,就必须配备一名真正行家担任武术指导。从第一代武术指导、京班出身的袁小田,到邵氏武指顶梁柱、黄飞鸿第四代嫡系刘家良,以及和刘家良双管齐下,以粤剧出身、师从袁小田的唐佳,武指这个行当是香港电影至今永不褪色的名片,在邵氏巅峰期,刘家良担任动作设计的《独臂刀》(1967)成为香港第一部破百万港币的电影,刘师父的名号开始响彻香江。
每一间血泪工厂都有被撼动的时刻。1971 年李小龙带着「赚够 1000 万美金」的理想归港,搭伙的不是财大气粗的邵氏,而是从邵氏出走的骨干邹文怀、何冠昌等人,他们另起门户的嘉禾公司。带着最先进的格斗理念,和破釜沉舟的制片冒险,李小龙连续拍摄三部《唐山大兄》《精武门》《猛龙过江》,分别成为第一部破 300 万、400 万和 500 万港币的香港电影,好莱坞坐不住了,华纳隔空投资李小龙的《龙争虎斗》,全球过亿美元的收入,直接影响到美国动作电影制作观念,甚至催生出当今世界最高格斗赛事 UFC 的运动哲学,李小龙至今都充当着东西方文化交汇的桥梁 —— 政治上没有做到的事,电影工业可以试着做做。
只是李小龙的陨落给了香港电影一记重击,加之多年来动作电影对大银幕审美的透支,自 1973 年开始,「冷面笑匠」许冠文参与或主宰的香港庶民喜剧累计五年称霸本港,直到 70 年代末期,以洪金宝开创、成龙继而发扬光大的谐派功夫片再次让武术指导、龙虎武师夺回尊严,重返香港电影主场,雄霸 80 年代 90 年代初香港电影黄金时代。
你或者会说,香港电影工业半壁江山还有无厘头王者周星驰的喜剧,但要是知道他的精神圣人是李小龙,《唐伯虎点秋香》《食神》这类题材都要改写或加入大量动作元素,甚至他诠释的韦小宝都有别于原著成为终极武林高手,最终转型职业导演后的《少林足球》《功夫》《西游:降魔篇》皆由海量动作戏主打作者第一表达,合作顶级武指,不得不说武术指导对整个香港电影工业的支撑。
正在于动作指导地位不可小觑,香港电影金像奖在创办第二年起就设立了最佳动作指导奖,是全世界电影工业表彰中第一个对武指这一行当之于电影工业重大意义的肯定,而美国奥斯卡要在 2028 年百年之际才开通「最佳特技设计奖」,这早已错过了动作电影辉煌期,错过了对电影黄金时代动作幕后工作者的鼓舞。
可惜世间总在执行能量循环往复的万物逻辑,1993 年,在香港电影达到工业最高峰,即全年本港片 234 部,票房超 12 亿港币,观影人次 4500 万时,不成想,当年的香港票房冠军竟不是香港片,而是好莱坞科幻动作片《侏罗纪公园》,这是香港电影几十年来第一次被好莱坞电影撞闪了腰,强大的高工业水准令香港观众倍感震惊,颠覆了自己的迷影认知,加之包括台湾及东南亚等地重要卖场纷纷发生「退货潮」,香港电影从此开始由盛转衰,随后的亚洲金融危机、VCD 盗版市场以及移民潮接踵而来,这个东方好莱坞的美誉,注定已把最璀璨的光影留在了过去,留下的,正是那一副拳脚。
还是那个问题,第一个看到电影的中国人会是什么感受?大概类似于 1978 年后,第一次在大银幕,或者电视荧屏上看到《星球大战》《超人》的观众会得到的感受。
它大概可能会被形容为 —— 奇淫巧技,或者是,造梦。
当精神禁锢得以释放,群体暴力得到驱散,自由相对来临时,紧接出现的便是逐梦。而逐梦的首要操作,就是打破。
打破隔绝,迅速学习,仅在 1979 年,文化部电影局就牵头了 13 个电影代表团,分别拜访考察了法、英、西德、日、加、美、瑞、罗马尼亚、南斯拉夫、澳大利亚、朝鲜、比利时等 12 个国家,大陆电影团体和台湾、香港电影人开启频繁交流,中国电影虽然还是制片厂运营体制,但整个工业方向已经从之前的政治风向转移到市场风向。从 1979 年到 1984 年头一个五年,除了大量反思电影伤痕电影外,市场上也欢迎《庐山恋》这种爱情电影的到来。
然而行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顺利,来到 1984 年,国产片的总量虽然达到 144 部,但总票房已连续下降 4 年,每年减少 2600 万,人次以每年 5 亿的规模疯狂稀释,累计共消失 33 亿。亏损率达到 47%,仅有 25% 的影片盈利。北影、上影、西影、长影、峨影全部背负自负盈亏的压力。
究其根本原因,中国电影工业的第二轮折返跑又回到了行业创立之初 —— 观众更喜欢看美国片,而国产片,实在不那么吸引人。
以至于 10 年后的 1994 年,中国电影正式向好莱坞有限开放市场,允许每年引进 10 部分账片,起始作《亡命天涯》里 Harrison Ford 在铁轨和大坝上完成了两次惊鸿飞跳,直接刺激了凋零的影院。等到《真实的谎言》上映那年,所有观众被电影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有报纸刊载影评写到,这种行业实力差距之巨大,让我们感到短期内赶英超美的任务是不可能实现了。
中国电影工业再次陷入危急状态,大批不知名的导演开始涌现,转投娱乐至死的疯狂,号称要「杀得一个不剩,脱得一丝不挂」,现在回望当时,确实曾有一段时间,中国电影尺度令人大跌眼镜,也令现在不了解当时环境的年轻创作者和影迷误以为中国电影创作环境本可以如此宽松。
工业急需更多打破,但因为中国电影错过了最应该发展的那 30 年,这起步追起来,没有太多捷径。而与轻浮的市场正相反,中国第五代导演开始在国际崭露头角。原本在北电 78 级的规划中,陈凯歌会走杨德昌的路线,田壮壮走侯孝贤的路线,未来 10 年能冲击欧洲三大电影节的,一定是从两位中出现。
岂料,在《大阅兵》的拍摄筹备期间,遭到 UFO 劫持数分钟,所有剧组人员亲眼见证下的张艺谋,神力大展,以《红高粱》里那片煞人的血红,先于陈凯歌和田壮壮,捕获柏林电影节金熊大奖,中国第一座欧洲三大电影节至高奖,同年转化市场,卖座第一名。
张艺谋又一改旋律,在市场与人情的催促下拍了纯商业制作《代号美洲豹》,结果一落千丈,口碑票房皆失,迅速扭转身姿,再回主赛道,《大红灯笼高高挂》《菊豆》《秋菊打官司》乃至导演职业生涯巅峰作《活着》,连续 4 部杰作,拓宽了第五代梦之队的道路。
同期陈凯歌放下身段,告别了他一直以来晦涩的影像语境,回到通俗文学,结合时代反思,启用香港演员张国荣,一部《霸王别姬》成为至今为止中国人唯一的金棕榈大奖。
就在那时,全国 5 万所录像厅,无数歌舞厅,还有迅速崛起的电视业,都把中国电影冲击到最底线,恰逢香港电影开始去势,但拳脚的功夫来到北方大展宏图,直指首都。
1995 年 1 月 21 日,成龙春节档贺岁大片《红番区》在香港上映,成为首部突破 5500 万港币的港片。而真正的奇迹才刚刚开演。《红番区》于大陆 1 月 29 日晚北京保利大厦首映,这一天正逢除夕前日,前来报道的新华社记者介绍称,「这部耗资巨大的影片反映了华人在美国的艰难生活中匡扶正义的传统美德」。紧接着,《红番区》在大年初一正式上映,立刻震动了首都影院,成龙在电影中「超越 Ford」的惊世一跳(多年后成龙坦言,电影中那个跳跃天台的极限镜头,是导演唐季礼,并非成龙本人,他虽然测试过,但实拍时刚要起跳,就被当地警方阻拦),惊呆了大陆观众,同时开启了世界跑酷运动的先河。
当时,北京 15 家在春节开张的影院全部打破历史票房纪录 —— 日票房最高纪录+单片票房最高纪录,创造北京市自建国以来史无前例的电影神话,《红番区》在大陆最终突破一亿人民币票房。
从此,中国大陆正式引入春节档这一概念,并帮助另一位深陷创作苦海的冯小刚找到出路,开辟贺岁档,连环破局中国现代电影工业。1997 年平安夜上映的《甲方乙方》3600 万票房,1998 年平安夜上映《不见不散》破 4300 万票房,1999 年 12 月 15 日上映的《没完没了》再破 3000 万票房,2001 年的重返圣诞档的《大腕》又一次拿到 4300 万票房的高度。
2002 年 12 月 19 日,从 500 万人民币一路追加至 3000 万美金的成本预算,史无前例的中国影史阵容,开创性的特效想象力 ——《英雄》,张艺谋首部武侠巨制全国上映,它借鉴了美国电影宣发经验,精心制作电影预告片、幕后特辑,首映选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声势浩大,一经公映,举国轰动,在当年还没有线上统计系统的前提下粗报最终票房 2.5 亿人民币,倘若算上全国无数影院偷瞒的票房,这最终数字会更加恐怖惊人。2002 年,中国现代电影市场终于苏醒,这一年被奉为市场元年。
次年 6 月,CEPA 协议(《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的签署,困境中的香港和大陆电影工业找到了携手存活的新契机,港片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市场,而大陆电影习得了从未有过的经验,香港类型片导演纷纷北上,以好莱坞归来的吴宇森拍摄《赤壁》达到初期阶段最高峰,这部投资空前,全面采用好莱坞制片规则,比方说,试图实现 8 小时工作制,令当年的几千群演享受人生唯一一次高规格待遇,这是中国电影工业理想主义一次摧古拉朽的创作,它并不现实,更没有达到理想的高度,但这种带有冒进试错的尝试,在 CEPA 之前也绝不敢想。
在经过大批香港类型片导演北上助力市场之后,终于,在 2010 年 12 月,至今还被很多年轻影迷误以为是姜文第一部导演作品的《让子弹飞》横空出世,豪取 6.36 亿票房,其狂放的主题,百无禁忌的台词,独此一家的尺度,让一众香港导演望尘莫及。
陈可辛导演曾戏谑地讲过,「罗马帝国都可以灭亡,香港电影为什么不能?」王晶导演也曾说过,香港导演没有在大陆生活过,不知道大陆观众真正想获得什么情感。简而言之,类型片是法则,但本土化是内核,中国电影工业要持续维持高走,就必须由这个市场的本土导演来掌舵。
随着国民经济持续飞涨,旅游业的飞升,关于白领的异域喜剧成为重要的受力点,由此大陆电影工业起飞期关键节点终于到来 —— 纯喜剧再度回归王者。2012 年 12 月 12 日,徐峥导演的《泰囧》上映,仅用 3000 万成本,刷新了国产片单日排片及票房纪录、国产片影史人次及票房纪录,这是中国电影第一次突破 10 亿票房电影,最终 12.7 亿的成绩险些攻破《阿凡达》保持的两年来 13.39 亿(首轮公映)人民币全国票房第一的宝座。
谁也没有料到,工业格局是由喜剧演员转行喜剧导演来突围。《泰囧》成功破圈,让外行人看到了这个行业深不见底的潜力,大量行业外的资本开始疯狂涌入电影业,电影工业无限膨胀。
2013 年,这是 CEPA 签署的第 10 年,大陆创下 218 亿总票房,不仅是现代工业市场下的春节档元年,还是国产片票房首次反超引进片票房的元年,从此国产片开始主导中国电影市场,中国电影市场也顺势成为全世界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电影市场。
没有想到的是,「好日子」只持续了 5 年,中国电影业就要面临内部和外部的双重打击。
从 2013 年的 218 亿的市场,做到 2019 年 641 亿的顶峰,这段历程裹挟着太多沉浮与危患。单就说民营公司头牌华谊兄弟,从 2013 年春节档与周星驰合作的《西游:降魔篇》开创未来中国电影工业命脉、第一大档期春节档,甚至因为分款争议,被周星驰告上法庭却最终胜诉,再到 2018 年影视行业税务风波,华谊兄弟首当其冲面临存亡危机,可以看到,民营公司对电影创作的强势,和对自身命运掌控的弱势。
中国电影工业的崛起离不开民营公司的推动。体制内僵化的弊端,创作力畏手畏脚的反市场思维,都被一一摒弃。从最早的华谊兄弟捆绑冯小刚导演开创华语贺岁,到于冬从中影离职,创办保利博纳后再与保利分离,成为专攻港片和主旋律制作的博纳影业;还有张艺谋早期搭档张伟平的新画面,中期搭档张昭的乐视影业与郭敬明成为同事,双张到新双张,现如今与光线合作入局;而光线,曾与万达影业、华谊兄弟三家合力通透打造华语巨制《寻龙诀》,同时在最好的时机打通了国产动画导演群体,在当今动画领域独占一方。更有另辟蹊径者如欢喜传媒,签约 10 余位中国头部大导演,资本直接注入导演肉身,推动电影最核心的创造力。合力之下,中国电影工业进入盛世时代。
但所谓盛世危言,由于长期宽松的政策,大量热钱的涌入,工业流程的不规范化,使得行业里深藏了诸多混乱不稳定因素,浮躁和圆梦各站天秤一端。直到那场 2018 年的税改风波,闪击了膨胀到即将溢出泡沫的电影工业,众人方才醒悟,对这个市场的操控并非创作者自己,在更高的原则面前,这是一个可以允许做出某种牺牲的领域。
在这五六年里,中国电影也迎来了一长串革新市场的名字,有的是摸爬滚打数年的老熟人,有的则是半路杀出来的虎将 —— 宁浩、管虎、陆川、乌尔善、闫非与彭大魔、郭帆、吴京、陈思诚、路阳、田羽生、饶晓志、韩延、大鹏、文牧野、韩寒等,包括动画业中的田晓鹏、饺子还有春节金字招牌《熊出没》系列主创,众人一起协同香港类型片大导,好莱坞超英及其它头部 IP,一起把市场做到顶峰。不成想,天命难违,2020 年,中国电影工业再受断崖式打击。
2020 年,全国年票房总量 200 亿,一夜回到 2013 年;2021 年有所缓和,恢复到 470 亿的水平;可到了 2022 年,又再次折返,打回 299 亿年票房。这个行业发生太多改变,这 120 年的折返跑,在此刻终于疲惫至岔气。随时随地停工停产停放,电影成了中国人关于活着的项目里,摆放最低的那个,甚至,这里只是民怨民愤的一个粗暴的发泄场。
虽然近两年已经有所恢复,甚至在 2023 年恢复元气时的 549 亿票房已经回到 2017 年的水平,但大众对电影的信心完全不可和那段上升期同日而语。回光返照整整一年后,衰落之姿尽显,所有的档期,所有的单月纪录,都在往 10 年最低的方向看齐。这一方面是电影作为影像媒介载体全球性去势,也在于国民整体的经济消费能力下缓。我们只能尽可能保持住,在折返跑的折与返之间,不要倒退太多,至少还有往前挪移的空间。
夕阳不是终结,它只是自转周期的一个阶段。只要地球不被粗暴地对待,不被迫流浪,不诀别太阳,我们还会迎来下一个朝阳 —— 希望这是一个合理的规律,因为它是中国电影工业当前仅存的幻想。
参考资料:
《中国电影文化史 1905-2004》
《华语电影工业 方法与历史的新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