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业内人士告诉我,巴黎时装周原本大可多加一天,但组委会宁可压缩日程,也不愿多出一天的预算。与此同时,很多秀场变得要么更小,要么更远;部分预算有限的品牌选择在所属集团的场地乃至店铺内发布时装秀 —— 欣欣向荣更多地可能只是一种意愿。
共有 15 家时装屋和品牌在本季推出了新任创意总监的首秀,掀起了 21 世纪最广泛的一轮时尚形象重塑。类似的情况曾在 1997 年前发生。两年前,巴黎加列拉宫(Palais Galleria)举办了一场名为「1997 时尚大爆炸」(1997 Fashion Big Bang)的展览。彼时,Lee Alexander McQueen 和 John Galliano 分别入主 Givenchy 和 Dior 后推出的高级定制系列一度引发争议,Comme des Garçons 1997 春夏系列 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 成了时尚史上的经典,Raf Simons 和 Hedi Slimane 为男装美学注入了新能量,Nicolas Ghesquière 开始在 Balenciaga 展露头角,Colette 在巴黎开启了概念店的范式。
在策展人 Alexandre Samson 看来,1997 年的这场「大爆炸」既由设计师的独特创意塑造,也受战略、经济和营销策略的影响:亚洲金融风暴使奢侈品牌的东亚市场遭受重创(特别是在日本),以 LVMH 集团为首的奢侈品巨头开始寻求新的创意和商业理念。
有意思的是,此次来自媒体和市场的反馈出现了两极化的趋势:对一个品牌新形象的出现,前者倾向于表露出好感,后者则表现出极低的购买欲。时尚的「求新」是否有个标准答案?时尚媒体和真实消费者之间存在多大的距离?女性设计师的亮眼表现从侧面反映出了什么问题?
以下是我们的一些观察。
仿佛为了将首秀的悬念推至顶峰,Versace、Dior、Loewe、Balenciaga、Chanel 等各大时装屋心照不宣地开启了一场「预告竞赛」,相继发布了创意总监上任后的一系列创意大片。有心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关于品牌新系列的蛛丝马迹,比如,Loewe 预告里的花果和夏日肌肤给人轻快、明亮又热情的印象,Pierpaolo Piccioli 的手绘和字迹透露出高雅又怀旧的情绪,Chanel 黑白预告大片中模特戴着的羽毛耳饰,以及罩着防尘袋的白色男士衬衫,回过头看,则在很大程度上暗示了品牌新系列与这些元素的相关性。
Versace 在秀前发布了创意项目 Versace Embodies 的第一章,邀请摄影师、艺术家、诗人、舞者等业内顶尖的创作者就品牌档案和精神给出自己的解读 —— Dario Vitale 可能希望将自己的时装系列视为该项目的一部分。
Vitale 的首秀并不在米兰时装周的官方日程表上,小型且私密。但此次系列还是引发了热议:他将 20 世纪 80 年代的复古风格和层叠穿搭带入了品牌,重新演绎了 Versace 标志性的印花和美杜莎标志,并以数件高开衩的上衣(或者说背心)和连衣裙传达出他理解中的性感意味。「我有很多朋友,他们渴望穿上绣花皮背心,但他们更想去俱乐部,而不是大都会博物馆。」 Vitale 在接受秀后媒体采访时表示。如果说此番大胆的举措瞄准的是新一代客群,那就说得通了,毕竟那些习惯了奢华、优雅的品牌老客并不一定会对新的形象买单。
Matthieu Blazy 的 Chanel 首秀可能是此季最受关注的发布。这家时装屋在经历了 10 个月的空白期后,终于迎来了创始人之后的第 3 位继任者。系列一出,积极的评价和失望的声音一同到来。部分业内人士认可 Blazy 把自己对工艺的理解带入了 Chanel,为它赋予了与其以往不同的剪裁和轮廓,并对那些被重新演绎的品牌经典符号抱有期待;也有的人认为 Blazy 的设计没能汲取创始人的精髓,对裁片和结构的处理不及品牌档案那般精妙。最大的批评来自 Chanel 的消费者,他们在网上留言称自己不会购入新一季的产品(大概率指成衣)—— 当奢侈品牌在大众心目中固有的鲜明形象被打破,人们购买的理由是什么?
新的 Dior 或许也会面临这个问题,但市场反馈还不算那么消极。此前,Jonathan Anderson 的首个 Dior 男装系列已在互联网上引发了热议,且据报道「部分转化成了门店客流量」。在其 Dior 女装首秀上,Anderson 全面致敬了品牌历史 —— 从创始人到 Maria Grazia Chiuri,但更年轻的 Dior 不可避免地带有 Anderson 轻松玩味的设计风格,甚至同名品牌的影子。重新打造品牌形象并非一场时装秀甚或某个爆款就能实现的美学扭转,它需要数年的市场认知,起码是对创意总监本人的。
Gucci 的情况比较特殊:它亟需确立明晰的风格并凭此重拾吸引力。Demna 上任后的首个系列采用了「即看即买」策略,发布后的第二天便在 Gucci 全球 10 家旗舰店销售。路透社收到的数据显示,Gucci 洛杉矶旗舰店的客流量在系列发布后的 4 天内持续增长,每周客流量较前一周增长了 53%,Gucci 纽约旗舰店的每周客流量也增加了 19%。这至少暗示了,Demna 的老客有成为 Gucci 新客的潜力。
如今的创意总监不仅是一位设计师、一名经理人,最好还能是艺术策展人和社群集结者,塑造出新的价值观和文化现象。但只有当形象和叙事落到产品本身,才有可能将新客变成老客,甚至维系固有客群。
创意上的调整必定会触发或好或坏的反馈,但可能没有哪一场首秀像 Duran Lantink 的 Jean Paul Gaultier 那般收获极端的评价。
系列发布前,品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被清空。从品牌账号的头像上看,紫色可能是新的品牌色 —— 但在 Lantink 的首秀上并未得到任何强调。该系列被毫不留情地被归为此季最糟糕的首秀,其中的裸体印花紧身连体衣甚至被网友评论戏称为「万圣节装束」。一个可能的解释是,Lantink 更想传达他眼中 Jean Paul Gaultier 对基本款服装的玩弄式处理手法,而你也确实不能说他没有参考品牌档案一丝一毫(比如「锥形」胸罩、人体印花和网眼连衣裙)。此次系列名为 Junior,官方新闻稿上写道,「是对 1988 年至 1994 年间极具传奇色彩的 Junior Gaultier 支线的致敬。」
但缺乏考究的面料和工艺、对概念的直白解读和符号的简化应用,都令整个系列看上去并不成熟。这令我想到 Seán McGirr 的 McQueen 首秀也曾得到负面的评价。不过,其接下来的第二季就摆脱了首秀的阴影,呈现了一个更具品牌基因也更有叙事性的系列,而这极有可能是在业内人士的专业建议下实现的。
急于在一家拥有历史和基因的品牌里彰显极具个人色彩的设计风格,并不是一件好事(况且是在后者尚未被市场验证的情况下)。要知道,在当下没有耐心的时尚界,品牌想从糟糕的首秀中恢复越来越难。
两极化的评论也反映出,权威的时尚媒体似乎正离大众越来越远。
创意平台 1 Granary 在其社交媒体上发文:「本季最诚实的观点出现在评论区。」帖子接着写道,「未经筛选、杂乱无章却往往犀利的观众评论,已成为真正的热门观点。观众既无所失亦无所得,因而无需顾忌。他们的即时反应如今往往在评论人发表稿子前,就决定了一个系列的大众认知。许多读者甚至先看评论,再看图片说明或正文。当权威机构选择保守路线时,公众便填补了这片真空。」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中文社交媒体,人们开始发帖或留言自己对某一时装系列的真实想法。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仿效账号 StyleNotCom(但比以其更具观点性的方式),发布图片式的文字评论,幽默又不失讽刺。
账号 BoringNotCom 以犀利的评论和荧光绿的视觉风格闻名业内,在 Instagram 上拥有 4.5 万粉丝。该账号最近被《时装商业评论》举例,称「互联网对时尚的看法正日益两极分化且趋于极端」。与其说 BoringNotCom 是一个账号,不如说是一个独立的意见平台,「与此前那些匿名账号不同,BoringNotCom 更专注于提供真实犀利的评论,毫不畏惧被列入黑名单。」
匿名是网络时代的特征之一,它鼓励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看法,且不用担心被攻击 —— 有好有坏。但如果时尚界出现越来越多的匿名评论人,而他们还很有可能是从业者时,会发生什么?正如 1 Granary 所写,「越是深陷行业,越接近秀场幕后人物,就越难对不满意之处直言不讳。」专业的点评和公正的报道依然稀缺,可惜的是,评论区的读者正日益降低对权威时尚媒体的信任。
本季,人们仍在呼吁主流时装屋内出现更多的女性掌舵者。
《纽约时报》时尚总监 Vanessa Friedman 发文问道,「女装时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创造自我实现的工具?为了从不安全感中获利?还是为了在世界上用布料开辟出一片新天地?」她指出,「这季巴黎时装周推出了一些服装,它们将女性隐藏、禁锢、束缚甚至抹去。」
Louise Trotter 的 Bottega Veneta 首秀赢得了最广泛一致的好评:繁复的工艺结合现代的廓形令整个系列时髦又不失经典。流苏和羽毛增强了服装的动感,流畅的剪裁使面料在合适的地方展现又遮盖了身体,更重要的是,它们是让人想象穿上后会舒适又自信的服装。
Sarah Burton 的第二个 Givenchy 系列则以「有力的女性气质」为主题,领口低垂、大衣领口滑落至肩部的造型,利用廓形和露肤度巧妙地展现了女性的性感和有力。「与其用男性的典型形象来赋予女性力量,我思考的是,如何通过女性的典型形象来赋予女性力量?」Burton 在秀后解释道。
尽管她们二者并不想强调自己的女性身份 —— 当然,我们也厌倦看到「女性设计师」这一标签,但此季以概念为先甚至猎奇的秀款,不禁令人怀疑是否只有女性才能更好地为女性设计衣服?
Meryll Rogge 是此季时装周官方日程上的最后一个发布时装秀的品牌。拎着花束的男男女女身着条纹针织衫和印花 T 恤,蕾丝吊带长裙外搭了一件长款风衣,直线型连衣裙的领口轻轻地在锁骨处堆叠。经过适度解构的日常服装,在相对夸张的配饰搭配下完成了吸睛的造型。Rogge 在秀后说,自己想诠释演员兼作家 Cookie Mueller「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能拥有的轻松」:「她是自由和独立的。我现在有点痴迷于轻松。极致的东西,极致的奢华,即使这个词很复杂,说到底就是轻松。」
Rogge 于今年 7 月正式入主 Marni,成为如今 OTB 集团中唯一的女性创意总监。上一季,这位设计师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品牌团队全由女性组成,「我们每天都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同样以女性为主导的,还有 The Row 和 Khaite —— 二者都以高质及实穿的单品在高级时装市场上打响了自己的声望。
两天前,Fendi 正式任命 Maria Grazia Chiuri 为首席创意官。(此季巴黎时装周期间,有关 Chiuri 将接任 Silvia Venturini Fendi 的消息就已在业内人士间流传。)这位曾令 Dior 的销售额于 2023 年增长至 95 亿欧元的设计师,曾于 1989 年至 1999 年在 Fendi 任职,期间参与设计了品牌标志性的 Baguette 手袋。有评价称,人们低估了 Chiuri(在设计方面)的才华 —— 只消看看其业绩,就能明白她在多大程度上清楚地了解一部分女性真正想穿什么。
人们期待时尚行业在各种意义上的多元和包容,希望看到更多的女性设计师掌舵时装屋,这并不是在说她们不能带来概念性的设计,而是希望看到,概念性的创意还可以是什么样。
撰文:于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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