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时光机-品牌案例《黔东南专辑（一）｜掌墨师：中国最早的“建筑师”！》

摘要：深入黔东南，AD独家专访黔东南三代掌墨师的过去与现在。

我们要去的寨子散落在黔东南的山里，最方便的出行方式是租车。坐飞机抵达贵阳之后没急着走，而是先去市中心喝了杯咖啡，贵阳的咖啡馆密度比上海还高，据说在许多官方比赛拿了名次的咖啡师选择在这里开店。担心后面几天没有咖啡喝，我们买了两盒挂耳咖啡带走。

2008年，《国家地理》杂志用24页篇幅报道贵州省黔东南州黎平县的地扪侗寨，文章名字叫做《时光边缘的村落》。如今，“边缘”与其他地区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从贵阳到榕江县要开三个半小时车，一路上高桥连隧道，不然就是曲折的盘山路。贵州有句顺口溜“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司机说这几天的能见度还算不错，要是雾再大些，只能看到前面两三米。危险的另一面是美丽，山和树的轮廓被云雾晕染成画，水汽淋漓。

黔东南，全称为“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贵州省近一半的侗族人生活在这里。

在黔东南，掌控墨线的师傅被称为掌墨师，他们是侗族负责盖房子的人，小到禾仓，大到鼓楼，都有掌墨师统筹，他们是整个侗寨建筑的“总工程师”。除了负责木结构的选材、制材和搭建，他们还要主持开工仪式、开墨仪式和上梁仪式。开工仪式上要摆上糯米饭、三条鱼和至少半斤肉。掌墨师唱款词，祭祀木工始祖鲁班和已经去世的历任掌墨师。屋架立好之后要放鞭炮。对于黔东南，对于中国人，盖房子始终是一件大事。

掌墨师杨光锦，侗族，1943年出生于从江县高增乡高增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 传承人。因为杨师傅只说当地侗语方言，我们需通过当地既懂地方语言又懂普通话的中间人翻译。

掌墨师最主要的工具——墨斗、丈杆和竹签。墨斗藏有可以拉伸的墨线，用于画线、测量等。除了黔东南，在中国许多地方依然有大批的“掌墨师”负责着地方传统民居房屋的建造。图中为“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掌墨师的墨盒，杨光锦的工具箱已经被借往北京展览了。

掌墨师不画图，所有的结构都在脑子里，主要工具是墨斗、丈杆和竹签。墨斗用来划线，丈杆和竹签是一套比例尺，决定梁、柱、枋的尺寸，榫头和榫眼的位置及大小，丈杆的长度就是中柱的高度。过去是由房主砍下一根楠竹交给掌墨师，掌墨师砍开，制作竹签，一套竹签对应一座房子。尺子上的数字容易看错，但是丈杆和竹签就能避免这个问题，每位掌墨师有自己的标注方式，至于不同构件的叫法并不重要，心里有数就行。掌墨师和侗族的木结构曾在三十多年前“走”出了黔东南。

高增村下寨鼓楼由掌墨师杨光锦带领村民和工匠建造。高17层，约30米，鼓楼设有主承柱8根，檐柱12根，其上覆盖小青瓦，饰以侗族地方的民俗手绘画。

在掌墨师杨光锦家里，我们看到了不同年代的照片，同时，他也保持着记录的习惯。用记事本记录着身边发生的所有事。带过的徒弟名字、电话等。同时记事本中每个项目中，各位木工的出勤情况有专门的表格，周围村寨的火灾、水灾、做花桥的捐赠礼单等，本子上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杨光锦除了是“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 传承人，还是侗族大歌传承人。他有一本从1964年开始整理的侗族大歌歌本。

1989年动工的深圳锦绣中华民俗村，1992年动工的北京亚运村民族风情园内均有鼓楼，并且都出自掌墨师陆文礼之手。1942年出生的掌墨师杨光锦是高增人，技术是他的父亲教的。当地的鼓楼和花桥（又称风雨桥）都出自他手，他的家和几米开外的下寨鼓楼几乎在同一时间由同一批人建造。这座鼓楼的结构形式较为特别，平面为八边形，中间八根立柱不是垂直于地面，而是每根向中央倾斜一定角度，向中间聚拢。

杨光锦是当地著名掌墨师，维修和建造的鼓楼、风雨桥达三十余座，负责建造的侗族民居约300栋。在掌墨师杨光锦家的附近，他负责修建的高增下寨鼓楼。他也经常与村民在鼓楼里谈笑，载歌载舞。

“为什么柱子要向内倾斜啊？”“直着容易倒。”杨师傅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他还说这是木匠自然懂得的道理。他用最质朴的语言讲出了建筑学最关键的力学核心。2018年，他被评为国家级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传承人。杨光锦师傅还会唱侗歌、演侗戏。他不画图，但是喜欢写字记录，有很多本子记录他知道的一切。

贵州省黎平县茅贡镇掌墨师杨再伟（左一）、吴章义（左二）、石昌贤（右）。三位掌墨师现任教于贵州省级木构工匠培训基地“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教室里摆着教学用的模型。三位掌墨师正在制作传统木建筑模型。

陆文礼和杨光锦是传统掌墨师的代表，他们年龄普遍偏大。现在许多传统技艺都在面临无人传承的困境，掌墨师也不例外。我们此行的建筑顾问建筑师陈国栋在黔东南工作近十年，认识的年轻掌墨师只有两三位。茅贡镇是行程之外的计划，目的是找到一位年轻的八零后掌墨师杨再伟。

贵州黎平县茅贡“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系统培训木建筑学校。培训班分不同级别，一期培训时间为30天，在工匠通过考试之后颁发证书，持证上岗的工匠工资相对高一些，周边村镇有不少人来学。

车子停在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前面，这里最早是茅贡的粮库。2016年，“茅贡计划” 正式启动，建筑师梁井宇将粮库改造成艺术中心，并在这里举办了开幕展览。無名营造社回国后的第一站就在茅贡的这个艺术中心，一待就是很多年。随着無名营造社的撤出，连同粮库艺术中心在内的许多房子一度空置。直到2023年，省级木构工匠培训基地“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 在茅贡粮库成立，当年的展厅变成模型陈列室，上层是非遗展示区。

茅贡镇的掌墨师杨再伟、石昌贤、吴章义在继承传统营造方式的衣钵时，开始尝试结合现代建造理念，采用模型制作的方式对木构营造进行更为精准、高效的设计与建造。

陈国栋叫杨再伟“小杨师傅”，“杨师傅”是他的父亲杨应刚，伯父杨应琪也是掌墨师，曾经掌墨2010年上海世博会贵州馆的鼓楼与风雨桥，他们共同的师傅是杨再伟父亲的舅舅吴文斌，杨再伟说这一带的掌墨技术都从吴老先生传承下来的。现在学木工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

茅贡镇的青年掌墨师杨再伟在木材加工厂进行一批木质房屋构件的木作工作。我们见到他时，他正与工人正在做木构部件。青年掌墨师杨再伟(左)、陈国栋（右）無名营造社创始人、主持建筑师。《安邸AD》黔东南专题建筑顾问。

杨再伟在北京学的是软件工程，但是他念完大学最终决定还是回到黎平。他说：“毕竟我们家是木工世家，还是传承下来比较好。”他从2014年开始向父亲学掌墨，先学着画结构，记不同部件的名字，再跟着跑工地。2017年，他在白凤镇盖起了人生中第一栋鼓楼。2023年，他与另外三位掌墨师一起在学校教学。

掌墨师石昌贤与杨再伟、吴章义在模型室正在制作模型。石昌贤是首届贵州乡土建筑传统技艺大赛的一等奖的获得者。

学校展厅中的部分传统木构件模型展示，上面标注了不同构件的名称、功用、以及编号等。

黎平县、从江县、榕江县在黔东南的东南，贵州省的侗族人近一半生活在这三个县。曾经在图片上看到的“原生态”与当下现实的差异很大。显然散落深山的村子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完成新时代经济需求的蜕变，而是在政策、资本、地方文化研究等外部力量的介入下，一边摇摆，一边向前。

思维活络的掌墨师转型为项目总包，能接到湖南、广西的项目，带领一批木工师傅到各地工作。从施工方式的角度来看，黔东南侗族的木结构属于装配式，先加工构件，在现场快速安装。杨再伟想到了可以直接卖木屋，在茅贡的工厂里加工好所有的构件，再让师傅去当地组装。他已经销售出去了三间样板房，房子的一部分木料放在院子里，还有一些在木材加工厂。

贵州人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即便是工作，他们也会带上自己心爱的鸟，小杨也如此，在工厂，他将鸟笼挂在一侧，鸟就一直陪着他。

工厂离学校不远，我们赶往当年無名营造舍设计的茅贡百村百工中心，也就是现在杨再伟他们接手经营的木材加工厂。里面电锯运转，成堆的木屑正在燃烧，烟熏火燎，旁边的厂房是加工木头的地方，新鲜的杉木，几乎连水分也散发出来。那些要运去江浙的样品房就在这里预制。加工的机器上面放着木工师傅自己的工具箱，丈杆倚在旁。

原無名营造舍设计的茅贡百村百工中心在掌墨师杨再伟等人接手后，成为了当地木构建造的木材加工厂，是他们将装配式木屋销往其他地区的大本营。

前几年黔东南不少景区都要新建鼓楼和亭子，掌墨师的工作较多，现在这类建设基本完成，再加上村子里盖木房的人越来越少，掌墨师要给自己找其他的活。杨再伟平时会做点装修，占里的吴师傅学会了做芦笙，在自家院子里做乐器。

黔东南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传承源自那一座座古老的侗寨，更源自一代代掌墨师的言传身教，这是一种守望需要社会实践这块沃土的滋养。

占里侗寨掌墨师吴师傅，平时接木工活，没有活时制作乐器胡笙。

从工厂走出来，陈国栋说他有点与茅贡和解，之前从这里路过，他甚至不会向车窗外看。时隔多年,陈国栋在茅贡未尽的理想由另外一位年轻人接手继续，这里有了木工学校和木构工厂。对于木结构和掌墨师的未来，陈国栋并不悲观。他以自己较为熟悉的日本作为对照算了一笔账，在日本所有建筑中，木结构占比约为43%，在中国，这个数字不到4%，这个百分比哪怕提升两个点，这里的师傅都不用愁活路。

在可持续建造的观念越来越普及的当下，一切都有可能，只是传统木制建造技术如何满足当代社会的空间需求，这是现代建筑师与掌墨师需要共同面对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