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艺术不是为了取悦,时装亦然。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建立新的观看与理解方式。”——Helmut Lang
时装界的有趣之处在于,如果一个人是留下过足够深刻的风格遗产、被誉为真正的“天才”或“传奇”,即便神龙见首不见尾,TA的痕迹也难以抹去,甚至会像无法割断的毛细血管一样,渗入到行业历程搭建的方方面面。突围、牵引、拉锯、存续,最终伫立如丰碑——Helmut Lang,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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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设计师Helmut Lang
即便 Helmut Lang 的名字,并不属于“时装叙事现在时”的第一梯队人选。但他留存的档案庞大浩瀚,至今仍有借鉴意义。2025年12月,维也纳应用美术博物馆(MAK – Museum of Applied Arts ,以下简称为“MAK”)举办的Helmut Lang大型档案主题展览——“ Helmut Lang:Séance de Travail 1986–2005” (“Helmut Lang:工作现场 1986——2005”)开幕。随着展览信息和现场图片在社交媒体上的发酵,一波回忆 Helmut Lang 的浪潮再次席卷时尚界。那句已故设计师 Virgil Abloh 曾经印在Off-White T恤上的傲气标语,不由得再度颇具说服力地重现:“What you’re doing now, I did five years ago.”——若把它嵌套在 Helmut Lang 的故事上,换个主语和更长的时间跨度即可。
伴随维也纳深冬的冷空气,和不时飘落成厚重帘幕的大雪,整场展览的叙事也充斥着清醒与冷冽,仿佛让人吸入一口透彻而新鲜的空气,有逻辑、有依据地把不同代际观众所认知的 Helmut Lang 与其每一个侧面重新矫正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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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应用美术博物馆举办的Helmut Lang大型档案主题展览
展览策展人,同时也是MAK数字文化研究学者Marlies Wirth在接受本刊独家采访时说,本次展览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回顾展,而更希望是一次对Helmut Lang档案的“阅读”:“它并不遵循线性时间顺序,而是凝练出一个独属于 Helmut Lang 品牌语言的语法结构,更强调方法、语境与关联性。观众得以“走入幕后”,理解 Lang 多学科思想宇宙,及其复杂的引用体系是如何被构建,并随时间演变的。”
展览海报简单直接如宣言——是一个有划痕、有破损、被聚焦的,印有Helmut Lang品牌名的纽约出租车灯箱。1990年代中后期,Helmut Lang将工作重心从巴黎转向纽约。这个记载着背后故事的灯箱,极富立场与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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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在1998年初次将品牌名字放在纽约的出租车上,在当年网络不发达的年代里,这流动的广告好似一股谈资、话题,瞬间席卷纽约,成为一种独特的传播形式。
时间回到1998 年九月,纽约,出租车在夜间的曼哈顿街头穿行,车顶灯箱霎时亮起“Helmut Lang”的字样。这个陌生而急切的名字,如同急速闯入的蝙蝠,在这座城市上空移动、悬浮。它好像并不想带走什么,却极具侵略性(但毫不危险)地,留下一道痕迹,一种姿态。灯箱上冷静的文字排版,没有模特风姿,也没有夸张图像,却没有人不为之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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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车顶灯箱的“Helmut Lang”字样
Helmut Lang是谁? Helmut Lang意味着什么?这位来自欧洲的时装设计师,神秘却逆流而上地,让“时尚”脱离了流光溢彩的商品语境,被清醒地书写为一种文化符号。精准提炼的信息在街道之间传播,去除了当时观看时装秀和时尚图像的仪式感,每个行人都是观众,他们不经意间成了品牌的接收者。
同时,Helmut Lang将系列影像通过录入CD光碟的方式,提前发送给全球媒体,并在新上线的网站同步发布。这一出位的举动首次前置了纽约时装周的时间秩序(Lang选择在9月而非11月发布,无意间将纽约时装周提到了欧洲发布之前,形成了沿用至今的日程结构),也重新分配了对于一场时装秀的观看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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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官网的网址被做成了杂志广告,甚至即将发布的系列被刻录进CD光碟片里,形成大范围的传播
“Helmut Lang成为首个使用纽约出租车顶灯进行广告投放的时尚品牌。” Marlies Wirth在采访中说道,“这一‘移动式介入’呈现出极简且高度当代的美学风格。当时这个广告覆盖超过 1000 辆出租车,将传统的广告转化为一种移动的概念化行为。城市本身成为媒介,讨论的语境也变得可见。可以说,Lang 让时装发布和广告现场第一次脱离秀场和影棚的围合空间,进入城市流动的结构之中。”
而这也是 Wirth及 MAK 选择此标志性事件为展览切入点的原因。如今,广告载体已从受人仰视的大荧幕,微缩至手指间的液晶屏,这两块被保存下来的出租车顶灯广告牌现为MAK Helmut Lang 档案的一部分。在营销工具之外,它们更是 Lang 驱动既有观念改变,催生不同场域传播的早期范例。
Helmut Lang出生于奥地利山区的小城拉姆绍达赫施泰因(Ramsau am Dachstein)。据记载,这里早期的开发与基督教的传播密切相关。一些寻求与世隔绝、虔诚苦修的修士会进入深山。当地至今仍留存着大量与隐士相关的地名,如“僧侣山”(Mönchsberg)、“隐士洞”(Eremitenhöhle)。而在当地的教区档案或萨尔茨堡大主教区的编年史中,常有关于“山林修士”或“岩洞修士”的记录。
颇为神秘而清修的历史色彩,使得Lang的童年家庭生活奉行极简与克制,亦无科技喧哗之扰,这无形中塑造了他对追求本质而非装饰的敏锐意识。1970年代末,他迁居维也纳后,开始制作定制服装。虽然并未接受传统意义上的时装学院训练,但早年学习平面设计与艺术史的背景,直接塑造了他后来高度理性、结构化、去装饰化的设计语言。
1986年,他在维也纳创立了个人品牌,而对于Lang事业的真正转折点出现在他将品牌发布带到巴黎之后。彼时巴黎仍被华丽的女性魅力设计格调主导,这让 Lang 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戏剧化的夸张廓形,没有华丽的装饰主义锋芒,更没有女性魅力的直接展示。但也正因不囿于这些要素而守住的独特性,Lang被视为巴黎时装界危险而重要的新变量。到了1990 年代中期,他与Martin Margiela、Jil Sander 一同被视为“欧洲理性极简主义”(European Rationalist Aesthetic)的核心人物。他主张设计应依靠系统去思考,而不是依赖装饰去夺目;服装应当融入都市,拥抱生活,让工装、制服、功能性元素成为审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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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位于Barneys New York 墙面广告测试印样
Wirth认为,Lang被当作课题研究对象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基于时代背景赋予他的思考方式。这种方式从彼时风气中破壳而出,终成气象:“最初,他在成熟的时尚体系之外运作,于独立场所展示系列,并培养出一种极简、专注于物质性的精准语言,这与当时盛行的后现代主义倾向形成鲜明对比。巴黎为他提供了新的视角,而纽约则带来了密度、速度与建筑般的尺度。身份与空间成了一个累积的过程,它呈现出 Lang 的全球性背景,但并不指涉或突出某个具体的地点。节制(Reduction )成为一种态度的表达;复杂性(Complexity)则通过层次叠加,而非过度装饰来实现。”
2011年,已经关停了个人品牌,全然彻底退出时尚行业,专注于个人艺术创作的Helmut Lang,将品牌过往的完整档案交予MAK收藏,构成了这场展览所有的原始素材——理解一位时装设计师,并不一定从他风格演变的线性时间出发,按图索骥他不断重构的时尚系统,反而更加有力、更加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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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式lookbook展示:包含约 3000 页经数字化处理的档案页面——使完整造型(包括配饰与造型搭配)得以被细致观看,同时与“Media Room”中完整时长、彩色并配有原始音乐的秀场影像形成呼应。——策展人Marlies Wirth
展厅由一道半透明LED屏不断播放的Helmut Lang秀场画面为起始,银亮的底色连接着室内外相似的冷冽质感。仿佛拉开一幅悠长的卷轴,六大章节纷纷展开:Identity(身份)、Space(空间)、Séance de Travail(工作现场)、Media & Cultural Presence(媒体与文化在场)、Artist Collaborations(艺术家跨界合作)以及 Backstage(后台)。
如Wirth所言,这一排布结构,遵循的是坚固的、完整的系统性逻辑:“每个主题单元都涵盖着广泛议题,并彼此关联,如同一个“维恩图”(venn diagram)。它们严谨遵循着策展视角,每个主题对应不同的生产与感知方式:Séance de Travail 作为一种走进现场的工作方法;Identity 与 Space 体现为关注与再场景化、语境化的过程;Artist Collaborations 指向跨学科与情感层面的人文交流;Backstage 作为社群的聚集、构成,与佐证时尚真实性的空间;Media & Cultural Presence 则呈现一种具有颠覆性的反文化姿态——你在评论我,而我也同样在评论你们。这样的顺序逻辑让观众得以走入幕后,理解 Lang 的多学科方法论,及其复杂的引用体系和演变过程。最后共同呈现出一个相互联结、具有内在连贯性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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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lmut Lang 将艺术作为一种自主的认知实践(epistemic practice),整合进自身的创作体系。Jenny Holzer 以文字为核心的 LED 作品,通过重复与媒介传播形成坚固的视觉结构。在与 Louis Bourgeois 的合作中,关注点转向材质与形式,探讨表面、亲密性与创伤之间的关系。她的雕塑作品被安置于纽约 Greene 街 142 号Helmut Lang 总部的高级定制工作室中,并阶段性地陈列于巴黎旗舰店橱窗。”—— Marlies Wirth
浏览其中,虽内容繁杂海量,但观者丝毫不会被吞噬在信息之中。所展出的档案全部内容,包含超过10,000件物品,包括但不限于:早期品牌官方系列文案、不同系列、配饰及香水广告大片、初入纽约及亚洲市场时传媒发布的诸多评论、秀场原比例复原场地及座位安排、大秀统筹细节、秀场视频、与名利场名流好友通信的原件、与立场鲜明的女性主义艺术家如Jenny Holzer和Louise Bourgeois建立的长期合作记录、以零件功用显现的服装配饰、后台宝利来精选……细细看罢才分明,展览保存的主旨,实为形而上的“理解”。有了这层理解,才能无限靠近 Lang 如何将时尚视为一个整合系统的跨学科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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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大量品牌历史档案,涵盖范围之广,从服装物件、媒体报道、广告设计、秀场安排、访问记录到书信文件等,超过10000件物品。
依Marlies Wirth的讲述,展览的组织方式遵循他“万物等重”(All has equal weight)的原则:“即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所见之物。服装与广告打样、lookbook、后台摄影以及店铺建筑并置呈现,甚至将 Helmut Lang 旗舰店的模块转化为展示柜结构,从而直观地呈现其设计原则。展览在空间层面转译这一逻辑,使观众能够将时尚理解为一个累积性的过程。”
只有充分了解展品,才能精准“设置”观众观看的阈值。不同内容的节奏安排、空间的压缩与扩展,以及展品对视线的控制,引导观众在焦点与尺度之间切换,时而拉近,时而切远,远非遵守时间顺序浏览那般简单。在策展人及其团队的协同下,浏览过程被构想为一种沉浸式的体验,策展的遴选过程重点在于对档案材料进行的再编辑,“这个过程从‘分类’转向’叙事’。从了解‘有什么’,转变为思考’如何将叙事以空间化来呈现’。” Wirth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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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大型档案主题展览“Helmut Lang:工作现场 1986——2005”
Marlies Wirth的主修学科之一是当代数字文化。她的学术背景,在无形中成为理解Helmut Lang所做出的实践的另一临界点。展览对Lang的研究被置于1990年代及 21世纪初,文化与审美规则逐渐转型的话语浪潮中。他与时代共同见证了全新的青年文化的兴起,电视产业的崛起模糊了公共与私人之间的边界。与此同时,垃圾摇滚(grunge)、锐舞文化(rave)、女性主义与酷儿运动,重新塑造了关于身份的观念。Lang 克制而低调的美学,与一代新兴的创意阶层和世界主义青年群体形成共振,他们通过亚文化的数字风格审美表达差异,建立社群。
“Lang 在传统与数字文化交汇的临界点上,预见了媒介的混合形态。他在 1998/99 秋冬系列的虚拟发布打破了既有时装日程的中心化结构,放弃了彼时秀场文化的排他性,让所有人走进现场,去中心化地动摇了传统的秀场发布机制,将数字化传播定位为 Séance de Travail(工作方法)在观念层面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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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大型档案主题展览“Helmut Lang:工作现场 1986——2005”
“Séance de Travail”(意为“工作会议”或“进行中的工作”)章节,位于整个展览的核心。 Helmut Lang 拒绝 1980 年代那种高架 T 台、静态摆拍与泛滥魅力所构成的秀场表演模式,转而通过这个概念,建立一种新的现实主义——将男装与女装统一呈现,模特、“超模”以及来自不同背景、性别与年龄层的朋友,以随机顺序行走于地面层的方形秀场之上。MAK 展厅中央带有玻璃天顶的空间,为本章节提供了建筑框架,现场呈现了 2004/05 秋冬系列发布的 1:1 座位平面图(如果你对时尚出版物产业了如指掌,自诩为合格的杂志爱好者,或许可以对其中出现的很多名字如数家珍),以及一面大型半透明 LED 墙,播放着由 Helmut Lang 特别剪辑的秀场黑白影像,同时包括两段特别剪辑的观众入场与离场视频。空间中还陈列了 Helmut Lang 早期的雕塑艺术作品“Make It Hard”,它源自 2010 年那场发生于纽约 SoHo 大楼的火灾。 Wirth 为我们讲述到其来历:“那栋建筑曾存放着其大量时尚档案。火灾之后,他将被毁坏的服装碎裂处理,并将残余材料重新作为原料,创作出柱体形态的雕塑作品。其外观令人联想到地质岩芯样本,这些作品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另类的档案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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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 的 “Séance de Travail” 发布通过拒绝传统 T 台形式,实现了对等级秩序的削弱。他将系列呈现在未经修饰、往往带有工业气质的空间中,使模特与观众处于共享场域之内。发布不再被框定为以地位为导向、展示成品的仪式,而被理解为一次开放的“工作现场”。—— Marlies Wirth
除了秀场现场、档案页面及多媒体阅览室,另一个被 Wirth 称为展览不可错过的“彩蛋”,则是展览结尾处,“Backstage”(后台)章节中展出的精选宝丽来照片。从试装到走秀全过程记录,是 Lang 主动留下的幕后故事,它们即时且未经修饰,呈现出隐藏在光鲜舞台表象之下的真实工作状态。
自 20 世纪 80 年代末起,Lang 便将后台摄影纳入广告与视觉企划之中,向公众开放亲密而未经修饰的瞬间,并将这些曾被正统时装摄影归类为碎片化记录素材的视觉,提升为一种绝对性的策略。此举无疑挑战了既有的等级化图像结构,将“后台”从边缘位置抬升为概念核心。自 1994 年起,Helmut Lang 与摄影师 Juergen Teller 的合作,使后台摄影获得更广泛的关注度。“Lang 与 Teller 共同建立了一种新的视觉传播模式,这不仅重塑了 1990 年代的图像文化,也成为当代时尚与广告摄影的重要构成。” Wirth 强调到,“这是最后一个板块,但我仍有必要把它列为推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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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ackstage”章节中展出的精选宝丽来照片——从试装到走秀全过程——提供了对幕后劳动的直观印象,呈现出Helmut Lang 真实工作状态。
即便 MAK 与 Helmut Lang 双方一致认为,这不应是一场以服装为核心的传统时装展览。但在仅有的服装系列的呈现中,仍然精准地把控了他对服饰应服从于功能性的概念主题。“accessoire vêtement”(“配饰—服装”)这一概念运用于服装与义体(prosthesis,被拆解的袖笼、肩垫、绑带等)之间,夹克、大衣乃至晚装的功能肩带,集中体现了Lang 对“功能性本质主义”的推进;“Astro Biker Jacket” 是 1999/00 秋冬系列中的标志性单品,它将经典机车服元素与航天及航空工程的意象相结合。Helmut Lang在外套中引入隐藏式功能肩带,使夹克在不穿着时可以脱下背负于身后。这一设计随后被拓展至几乎所有上装类别,使服装转化为一种装备系统。中国香港时装作家黎坚惠在她回忆到 Helmut Lang 档案级别单品时同样提到了这件夹克,并亲昵且形象地称它为“天使翼”。而 Helmut Lang 于 2000/01 秋冬系列推出的 “Deli Bag”,则将日常都市物件转化为精致配饰,纽约熟食店常见的一次性纸袋被重新诠释为手拿包。另一个重点则是 Lang 对材料与质地的实验性探索,包括对叠层结构、透明效果以及表面处理的持续研究。他频繁使用合成材料,例如轻薄透明或具有反光质感的织物,同时也运用非常规的有机材料,如鱼皮或马毛,体现出他对替代性皮革以及自然材料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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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将服装置于一个更宏观的跨学科体系之中,将其视为原型性(prototypical)的存在。展览强调的是过程、功能性结构、材料实验以及模块化的混合形态。”—— Marlies Wirth
在Wirth眼中,虽然Helmut Lang并未接受过系统的时装教育,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自学成才的创作者:“ Lang始终以艺术性的思维方式进行工作。他既挑战既定的行业规范,也质疑社会惯例,将毫不妥协的严谨态度与深具人文关怀的视角融合在一起——这是一种安静却激进的立场,建立在对自身特质的忠诚,以及敢于不断实验的勇气之上。” Wirth还在采访中分享了一个卸下神秘光环,颇具“真人感”的 Helmut Lang:“在与曾经或现如今合作过的人交流时,他展现出的开放与好奇、严肃与幽默,以及那种真诚的欣赏态度,都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记性特别好,但除了他好像几乎记得所有细节之外,更打动我的是他作为一个人的绝对真实。这种真实不仅贯穿于他的全部创作之中,也体现在与他个人交流的每一个瞬间。”
“而参与这次展览的策划让我再次意识到,任何成功都并非源于某一个单一理念。” Wirth继续说道:“真正让事物成立的,是一系列安静、几乎不可见,却始终如一的决策,它们共同支撑起整体。创意指导关乎引导与信任——在坚持自身完整性的同时,不偏离真正重要之事。通过与Helmut Lang 及其作品的全部接触我也再次体会到,强有力的设计很少仅仅来自逻辑。它诞生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直觉、情感投入、对材料与形式的理解,以及被精准执行的细节之间的平衡。”
从内生发的自我塑造形成Helmut Lang的方法论,而外在因素,则无疑影响了他的世界观。
维也纳应用美术博物馆 (MAK),前身是成立于1863年的奥地利艺术与工业博物馆。它是世界上最早以“将艺术与工业结合”为理念的博物馆之一,是维也纳现代设计思潮的重要见证者和推动者。从MAK出发,穿过维也纳城市公园(Stadtpark),不需要步行太长时间,便可到达维也纳现代艺术的高地——分离派展览馆(Wiener Secessionsgebäude,也称为“分离宫”)。这两处场馆,是维也纳新艺术运动(Jugendstil)和现代设计脉络上的两个重要地标。1898年,分离宫建成,标志着以克利姆特(Gustav Klimt)为领导,强调艺术自由、生活美感以及形式简洁的维也纳分离派(Secession),与传统艺术从此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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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应用美术博物馆(MAK – Museum of Applied Arts)
回溯 Helmut Lang 的成长年代,身处维也纳现代的艺术环境中,分离派思想的影响不可谓不深刻。在同为维也纳人的 Wirth 看来,维也纳分离派之所以具有关键意义,在于它主张艺术摆脱学院体制的自主性,建立了一种由艺术家自我组织的展览结构模式,使创作者能够自行界定其审美、经济与思想生产的条件。而这种思维方式,无疑与 Helmut Lang 的实践形成共鸣
“20世纪80年代初,Helmut Lang曾在维也纳分离宫内举办过一场时装发布,并邀请 Jerry Hall (国际超模、演员,在1970–80年代极具影响力)参与,这标志着前卫时尚与当代展览空间在维也纳的一次早期交汇。他在巴黎的首次时装发布名为《L’Apocalypse Joyeuse》,于 1986 年在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呈现,作为围绕‘1900 年维也纳’与‘整体艺术’(Gesamtkunstwerk,亦是分离派倡导的主要思想之一)主题的展览Vienne, Naissance d'un siècle, 1880–1938’的组成部分。”
然而,时过境迁,他最初通过服装去回应的时代问题,在当下其实并未消退。历史重担、对新话语权的渴望、媒介加速、全球化态势的分崩离析…… Wirth认为,观众应当理解Lang不仅是 1990年代时尚工业的标志性人物,更是一位开创另类思维路径,与跨学科混合方法的先行者。他是勇于转型探索的乐观主义者,是值得在当下再被反复探讨、参照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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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Lang本人强调的“accessoire vêtement”(“配饰—服装”)这一概念运用于服装与义体(prosthesis,被拆解的袖笼、肩垫、绑带等)之间,夹克、大衣乃至晚装的功能肩带,集中体现了Lang 对“功能性本质主义”的推进,也成为后续很多时装设计师参考的灵感。
“Lang的创作常被简化为“极简主义”,但这种被我们在展览文本中称为“本质主义”(essentialism)的减法美学,其背后是一种艺术性的思维方式,以及对社会文化动态的深度洞察。所以,展览希望观众带走的核心体会是——时尚应被理解为一种批判性的文化实践,而非风格更迭的循环机制。”
至此,Lang 的方法论——这个从展览一开始便被提出的理念——包括实验精神、减法原则、与前卫艺术家的合作、材料研究以及媒介创新……通过这场丰厚如史册般的展览,在由直播、短视频及算法主导的当今世界媒介体系中,依旧拥有它无法替代的价值。也因此, Helmut Lang 的名字,伴随那盏呼啸而过的出租车顶灯,不断地驶向跨越时间的、更永恒的讨论中。
策划:Anson Chen
撰文:Chuyu Wang
编排:薛韬
图片由维也纳应用美术博物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