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杜乐丽花园:Dior 如何重新演绎“花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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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3-07

摘要:有些花正在盛开,有些正在凋谢。

杜乐丽花园并不是一个随意的秀场选择,它更像一种声明。


Jonathan Anderson 把 Dior 2026 秋冬秀搬进杜乐丽花园中央的八角水池 Le Bassin Octogonal。一座通体玻璃的临时结构围绕水池搭建起来,外墙刷成月桂绿色,像一座被放进花园里的温室。模特们行走在横跨水面的桥上,桥下漂浮着密集的睡莲叶片,远远看去几乎像是画布中的水面被搬进现实。观众则被安置在玻璃廊道中,仿佛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杜乐丽花园本身就与这种“被看见”的文化密切相关。它始建于 1564 年,由王后 Catherine de Médicis 在卢浮宫仍属于瓦卢瓦王朝宫廷时下令修建。最初,这里只是紧邻王宫的一片私密花园,带有明显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布局——果园、花坛与轴线式小径构成一个精心控制的景观空间。花园既是王室的休憩之地,也是权力的一种视觉延伸。


到了 17 世纪中叶,这一空间被重新塑造。路易十四(Louis XIV)委任园林设计师安德烈·勒诺特尔(André Le Nôtre)对花园进行彻底改造:视野被拉开,林荫大道沿着笔直的轴线延伸,水池与草坪形成清晰的几何秩序。1667 年,花园正式向公众开放,成为巴黎最早对市民开放的皇家园林之一。



然而,这种开放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


当时的规定要求访客穿着符合自身社会身份的 “得体服装”(habit décent)。换句话说,散步本身更像是一种精心编排的“社会仪式”,而非人人都能参与的日常活动。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巴黎逐渐孕育出一种后来被称为 “散步文化”(promenade culture) 的城市传统。杜乐丽花园始终处在这条历史轨迹的中心:它既是一处向公众敞开的城市空间,也像一座隐形的舞台,让人们在行走、停留与被观看之间完成一场关于身份与风格的表演。


这种关于公共空间与服装的关系,在 19 世纪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城市文化。Georges Seurat 在 1884 年创作的《大碗岛的星期日下午》(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几乎可以看作这种生活方式的视觉总结:阳伞、礼帽、蓬裙和整齐的草地构成一个秩序井然的周日下午场景。画面中的人物彼此靠近,却又保持距离,像一组静止的社会角色。Anderson 在谈到这幅画时说,他喜欢它的直接与普遍性——那种几乎像糖果盒般的田园景象,不需要复杂的艺术史知识,每个人都能理解。



Claude Monet 的《睡莲》(Water Lilies)则构成了另一种文化记忆。事实上, Monet 的大型睡莲画作就陈列在杜乐丽花园边缘的橘园美术馆中。虽然从秀场位置看不到那座博物馆,但漂浮在水面的睡莲显然与这些画作形成一种隐约的呼应。



户外生活、花朵、植物与喷泉同样构成了这片花园的另一层文化想象。Anderson 在准备系列时还引用了英国作家 Radclyffe Hall 于 1928 年发表的小说《孤独之井》 (The Well of Loneliness) 中的一句描写:“喷泉将水雾抛向空中,偶尔仿佛出于玩笑般,在空中织出一道彩虹。”那种轻微而短暂的自然奇观,与这场秀的气氛十分接近。



正是在这种环境中,Dior 更像是巴黎众多文化机构中的一部分:与博物馆、花园、纪念空间并列存在,成为城市视觉秩序的一环。正如 Anderson 所说,这些品牌本身也是一种机构,而设计师真正感兴趣的,是如何在尊重其结构的同时重新拆解它们。


这种关于城市相遇的主题,也让人想起法国诗人 Charles Baudelaire 在诗作《致一位过路的女子》(À une passante)中描写的瞬间:诗人在街头与一位陌生女子短暂对视,随即她便消失在人群之中。那种几乎无法重现的偶然相遇,正是现代城市经验的一部分。Dior 本季的新闻稿中写道:“无数角色相遇,却彼此不相交。”这句话仿佛为 Baudelaire 笔下的城市瞬间提供了当代注脚。


而如今,在杜乐丽花园午后的草地上,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分着纸袋里的三明治;不远处有学生把外套铺在地上,围着咖啡和笔记本聊天;跑步的人沿着碎石小径匀速经过,偶尔牵着一只急躁的小狗;还有游客举着手机对着水池里的睡莲拍照。各种节奏在同一片空间里并行,没有人会因为衣着不合适而被拒之门外。


Anderson 显然意识到这种变化,并把它作为这场秀的思想背景。他在与 Bella Freud 的对话中提到:“如今,穿衣已经不再关乎社会地位,而是一种心理状态。”


秀场邀请函也暗示了这种想法。每位嘉宾收到的盒子里都放着两把微缩的绿色铁椅——正是散落在花园里的那种金属椅子。它们面对面摆放,像是在等待一次对话。巴黎人习惯把这些椅子随意移动,转向自己想看的方向;有时两把椅子会被拖到一起,人们在那里聊天、读书或只是静静坐着。



如今,Anderson 选择把 Dior 放进这种情境之中,使品牌暂时离开封闭而昏暗的帐篷式秀场,进入一个真正开放的城市空间。 


自 1947 年 Christian Dior 在 New Look 系列中提出“花之女性” (femme fleur)以来,花朵便成为品牌最稳定的象征之一。对 Dior 来说,花不仅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结构隐喻:花冠、花蕾、花瓣层叠的形态对应着女性身体的曲线与衣服的轮廓。从格兰维尔花园到玫瑰、铃兰与牡丹,Dior 的设计史几乎可以被理解为一部关于植物形态的时装史。


这一季的花几乎无处不在:铃兰、马蹄莲、曼陀罗、莲花与睡莲。如果秀场是一片草地,那么这些模特就像是花朵本身。彩虹般柔和的色调在面料中若隐若现,花卉与植物图案铺陈在夹克、裤装与裙摆之上;秀场喷泉中的假睡莲也在服装中出现:它们化为裙摆上的立体装饰,在视觉上与水面形成呼应。


然而 Anderson 并没有把花卉仅仅当作表面图案。真正有趣的变化发生在轮廓与结构之中。卷曲而纷乱的康乃馨花瓣从一件短裁 Bar Jacket 的下摆探出,在腹部形成额外的体量,使身体重心产生微妙变化;层叠的褶饰在短裙上堆积,尾部略微拖曳,与后摆带 Basque 结构的西装外套叠搭;绣球花与玫瑰被转化为丰盛的裙摆,而罂粟花瓣则成为晚装胸衣的立体起伏。短裙鼓起如花冠,荷叶边层层展开,仿佛塞维利亚舞裙的轮廓,却始终停留在膝上位置。沿着翻领与衣身边缘铺陈的羽毛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像一层被刻意放置的柔软噪音,轻轻打破大衣双排扣结构的稳定秩序,让原本沉稳的轮廓在移动中产生呼吸般的节奏。



换句话说,花在这里,是一种结构逻辑。Anderson 通过减法与校准来塑造轮廓,让花朵的形态在衣服内部发生。花冠的展开、花蕾的收拢、花瓣的层叠,都被转化为服装的体量变化。服装的体积像花瓣一样舒展或收拢,却始终避免过于直白的模仿。


另外,作为 Dior 最标志性的设计之一,Bar Jacket 在这里被重新精炼:腰线明显上移,比例收窄,整体线条更加利落,但同时又被去除了传统的束身结构。开场造型中,这件经典夹克甚至被柔化为一件灰色针织开衫,腰部延展出卷曲的荷叶腰,下身搭配一条多层白色薄纱裙,裙摆呈贝壳状边缘,并拖出一小截轻盈尾部。



轮廓的变化构成了整个系列最清晰的结构线索。许多裤装与外套都被拉伸成一种圆润而延展的体量,在身体周围形成包裹感明显的茧形(cocoon)结构。某些夹克的背部微微隆起,隐约借用了 19 世纪裙撑(tournure)的支撑逻辑;而裙装与连衣裙则通过不对称的系扣结构打破传统的中心线,使身体的重心略微偏移。与此同时,色彩被刻意压低在相对和谐的区间之内,避免强烈对比干扰轮廓本身,让整个系列逐渐勾勒出一种沉稳、内敛,却又十分自觉的女性形象。


在这一轮廓体系之中,体量不断被放大并转化为不同的服装结构:部分造型在臀部刻意扩张,延伸为大衣般的外廓;短外套之下层层堆叠的褶饰,如同千层酥般在身体周围展开。裙装的体量则趋向圆润,有时在背部鼓起,让人联想到 19 世纪后臀撑(bustle)的轮廓,也隐约呼应了 Christian Dior 在 1948 年春夏 “Zig Zag” 系列中出现过的蓬裙结构。点点瑞士薄纱(dotted Swiss)被裁成层层起伏的荷叶边,在身体周围如花瓣般舒展,并拖出一条轻盈的尾摆,使传奇的 Junon 晚礼服在这一刻显得更加灵动。即便是轮廓夸张的黄色套装,或胸前与腰间盛放巨大花朵装饰的裙装——也始终被纳入这一稳定的结构秩序之中。


在服装层面,Anderson 似乎更关心的是“季节本身的消失”。作为一场标注为秋冬的系列,这组作品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寒冷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轻盈面料——雪纺、Chantilly 蕾丝、细薄丝绸,以及层叠如空气般的褶皱结构。


这种感觉很大程度来自面料的复杂性。Anderson 延续了他在今年一月男装秀中开始的实验,对织物进行更深入的探索。他与威尼斯的一家织造工坊合作,重新启用并改造了几百年前的古老织机,从而重新创造出极为精致的提花与织锦面料(甚至有些面料与羊毛皮拼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皮毛)。


与此同时,原本丰厚的裙摆被逐渐解构为柔软的拖尾,面料经过压褶与重组,在身体周围形成轻盈的云状轮廓;男装格纹被印在极细褶皱丝绸上,使西装看起来像衬衫一样轻松;看似棕色千鸟格的外套实际上同样是压褶丝绸,形成一种精致的视觉错觉(trompe-l’œil)。某些外套则像睡袍般包裹身体,几乎没有传统秋冬外套的重量。象牙色锤纹丝绸运动裤点缀着隐藏式婚礼纽扣,丝带刺绣牛仔裤与袍式大衣共同构成一种新的衣橱结构。而他在高级订制系列中尝试过的“螺旋笼架裙结构”,也被转化为柔软褶皱面料形成的“云朵体量”。正如 Anderson 自己所说:“我们把所有结构都拿掉了——它变得很轻。”


牛仔布在这里也获得了新的意义。很多人并不知道,牛仔布其实拥有法国根源——它的名字来自 Cotôn de Nîmes,意为“尼姆棉布”。然而 Anderson 本季使用的牛仔布却来自日本,并被赋予复杂的装饰:手工刺绣、亮片与丝带图案直接出现在布面上,使原本最日常的材质带上了一层精致的工艺感。



这种时间上的模糊感同样延伸到配饰与鞋履之中。珠宝感手袋与闪烁的刺绣装饰形成一种克制的平衡,而鞋履则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之间展开:一方面是轻盈而鲜艳的开放式凉鞋,明显带着春日气息;另一方面则是更为沉稳的鞋款——例如饰有 Dior 标识的深色靴子——为整体造型带来一种略显秋冬的重量。


在这些鞋履之中,花朵成为最直接也最生动的装饰语言。某些高跟凉鞋的鞋面上盛开着立体花饰:有的像刚刚展开的多瓣花冠,中央点缀着细小水晶;有的则更像一朵漂浮在水面的睡莲,绿色鞋面宛如叶片,花瓣在脚背上微微绽放。与此同时,另一组鞋履则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例如黑白波点高跟鞋与细小蝴蝶结,带着一种略微复古的优雅气息。这些细节使整场系列始终保持在现实与想象之间:花朵既像自然生长的植物,又像是被精心制作的珠宝装饰,轻轻落在脚面上。



在整体的轻盈与层叠之中,偶尔出现的深色长大衣则提供了另一种节奏。它们通常采用深色羊毛或羊绒面料,通过收束腰线强调结构,与周围柔软的雪纺与丝绸形成对比。这种在轻与重、装饰与克制之间保持微妙平衡的方式,也让新一代 Dior 女性的形象逐渐清晰——她依然优雅,拥有一个真正面向当代生活的衣橱,珍视剪裁精致的夹克与华丽的丝绸衬衫,但她穿衣的方式更自然。



某种程度上,这种从容也反映了 Anderson 在 Dior 的阶段变化。刚接受 LVMH 集团任命时,他曾告诉高层,自己需要四到五个系列,才能真正弄清楚 Dior 的语言,并把它表达得准确。在一个对“首秀神话”近乎执着的行业里,这样的坦率听起来甚至有些反常。如今,如果把这一季 Dior 女装系列算进去——这是他完成的第五个系列(若连同 Lookbook 计算,则是第七个)——这个原本听起来像是试探性的时间表,似乎已经接近兑现。


因此,这一季最重要的变化或许并不是某一件具体设计,而是一种时间的重新安排。秋天不再是终点,而只是季节连续性中的一个节点。在 Anderson 的 Dior 里,衣橱更像一座持续变化的花园:有些花正在盛开,有些正在凋谢,但整个空间始终处于流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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