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当下的黑白时装,会反复想起亨利·马蒂斯晚年的创作,那些看似轻松却异常精准的线描人物,以及纸上剪影里被不断简化的轮廓。没有复杂透视,没有繁复色彩,甚至不急于完整描述身体,只用极少的线条与留白,就能让画面保留呼吸感与流动感。一根线,可以成为侧脸,也可以成为身体、空间,甚至一种正在发生的情绪。
或许,我们也该向马蒂斯学习这种轻松的高级感。真正懂看展的人,不会穿得太满,因为所有伟大的作品,都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有趣的是,时装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亨利·马蒂斯,Head of a Girl,1947
那些真正动人的造型,越来越少依赖装饰,而开始依赖“线”。黑与白重新出现,却不再属于传统极简主义的冷静,也不是办公室式的克制,而是一种近乎速写般的自由:裙摆不追求完整闭合,边界允许松动;轮廓不强调精确,而强调身体与空气之间的关系。服装不再覆盖身体,而像一笔从肩膀延伸到脚踝的连续动作。Dior那黑白套装像直接从白纸上生长出来—黑色轨迹顺着身体向下游走,像剪刀划过纸面留下的路径,也像马蒂斯晚年那些自由伸展的植物线条;身体被保留,结构被弱化,于是动作开始变得清晰。
Dior 2026春夏系列
Schiaparelli让裁片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让皮肤与面料共同完成画面;Louis Vuitton把轮廓拆成半透明边界,让身体重新获得呼吸;Givenchy则重新找回黑白之间的锋利感,像墨线,也像剪纸,让人看起来像刚从展墙里走出来。
Schiaparelli 2026春夏系列
看展式穿衣最迷人的地方,也许正是这种“没有用力,却留下痕迹”。像马蒂斯的画,删掉解释,保留感觉。于是,当有一天你身着白裙,没有刻意造型,没有复杂搭配,只让几根线轻轻经过身体,站在那里不像来参观的人,而是像一张刚完成,还没来得及签名的速写。
Louis Vuitton 2026春夏系列(左)
Givenchy 2026春夏系列(右)
如果说上一间展厅属于线条,那么走到这里,颜色突然有了声音,向安迪·沃霍尔学习一种理直气壮的“高调”。先闯入视线的是红、蓝、荧光绿,以及那些近乎不讲道理的高饱和;随后才看见重复的人像、错位的轮廓、像广告一样被不断放大的视觉符号。
安迪·沃霍尔,Liz,1965
安迪·沃霍尔之所以迷人,从来不只是因为颜色够大胆,而是因为他改变了一种观看方式——把明星、商业印刷、消费文化和日常图像带进画廊,让那些原本不必被认真对待的东西,第一次拥有了艺术的重量。于是,艺术不再高冷,时装也重新变得热闹。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太习惯安静地穿衣。低饱和、静奢、毫不费力的高级感像一种默认答案:颜色被调低音量,图案被收进边角,每个人都努力显得足够克制。但这一季,时装重新允许热闹,甚至允许一点“太多”。
当然,它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简单直接的高饱和回归,而更像一次波普式的重新编辑:图像被放大,颜色被打断,印花被重新排列。服装不再只是装饰身体,而开始像一件移动中的作品。Versace让人物图像重新进入时装语言,肖像、色块与印刷质感层层覆盖,像刚完成的一张丝网版画。
Versace 2026春夏系列
CELINE把围巾印花、亮色与日常廓形并置,让颜色像一次临时起意却精准成立的策展;Dries Van Noten依旧擅长处理色彩之间微妙的张力,让撞色像颜料自然晕染;FENDI把几何与拼贴重新组合,让身体成为色彩流动的现场;Emilio Pucci则让图案重新变得顽皮,旋涡、曲线与高浓度色彩彼此碰撞,像展厅里最自由的一件作品;而Missoni始终保留一种温度,让颜色不只是视觉,而像身体缓慢释放出的情绪。
CELINE 2026春夏系列(图一)
Dries Van Noten 2026春夏系列(图二)
FENDI 2026春夏系列(图三)
Emilio Pucci 2026春夏系列(图四)
你会发现,这些衣服都不急着解释自己;它们不讲搭配公式,也不急于证明高级感;它们只是坦率地表达偏爱。这或许也是沃霍尔真正留下来的东西——重复不是复制,高调也不是炫耀,而是一种重新看见:重新看见颜色,重新看见流行,也重新看见那些曾经被认为太满、太直接、太快乐的东西。
安迪·沃霍尔,Diamond Dust Shoes,1980
没有高饱和,没有强烈对比,也没有急着抓住视线的图像。先进入眼睛的,是雾感、灰调,以及那些像被时间慢慢褪色后的颜色:奶油白、旧玫瑰粉、灰紫、氧化后的珊瑚色,还有那些几乎说不清名字的低饱和色阶—这正是海莲娜·夏白克画里的温柔。
她笔下的人物总带着一种特别的安静。轮廓被柔化,表情被克制,颜色像被空气慢慢稀释,没有浓烈情绪,也不强调戏剧性的光影,却总让人愿意停留得更久。那些不断覆盖、擦除、重新叠加的笔触,让画面更像记忆留下的痕迹,而不是被精准记录的现实。
海莲娜·夏白克,The Family Heirloom, 1915-1916
当我们早已习惯把粉色理解成一种明确态度:甜、美、年轻,或某种能够被迅速识别的情绪表达时,这一季的粉色却忽然安静下来。它不急着证明可爱,也不刻意制造浪漫,而像被岁月缓慢漂洗之后留下的颜色。于是,时装重新爱上那些“不确定”的色调:灰粉、奶油杏、雾紫、氧化玫瑰,以及像旧照片边缘一样微微泛白的暖色。颜色不再负责制造瞬间记忆,而开始制造停留感,像站在画前时,那种安静却无法轻易移开视线的感觉。Moschino连衣裙充满童话般的浪漫感。粉色柔软的面料轻盈飘逸,衣身上立体花朵沿着绿色“花径”点缀延伸,仿佛从童话故事里被轻轻捞起的一抹意象。Louis Vuitton让花朵进入失焦状态。印花没有清晰边界,颜色彼此渗透,像颜料尚未完全干透;服装也不再强调图案的完整,而像情绪停留之后留下的一层余温。
Moschino 2026春夏系列(左)
Louis Vuitton 2026春夏系列(右)
Valentino重新定义了粉色。轻薄面料与若有若无的装饰不再强调梦幻,而更像一种克制的亲密感,温柔却不脆弱。CHANEL依旧懂得处理轻与重之间的关系。柔软覆盖身体,结构依然存在,让粉色摆脱甜美,拥有更长久的层次。
Valentino 2026春夏系列(左)
CHANEL 2026春夏系列(右)
FENDI则让低饱和色拥有存在感。干净的廓形与轻微褪色般的处理,让颜色像被时间磨平边缘,看起来轻,却不会消失。Jil Sander最克制,也最接近夏白克的观看方式。它不依赖复杂表达,而让颜色自己呼吸。浅粉落在极简结构里,没有刻意铺陈,却留下很长的回味。
FENDI 2026春夏系列(左)
Jil Sander 2026春夏系列(右)
伊夫·克莱因曾经做过一件很激进的事:他试图把颜色从物体里解放出来,不让它附属于风景、人物或故事,而让颜色本身成为主角。那些后来被命名为“国际克莱因蓝(IKB)”的作品,不再强调画了什么,而更在意颜色如何存在、如何占据空间,以及如何让观看的人进入其中。
伊夫·克莱因,Untitled Blue Monochrome, 1958
这种观看方式,也悄然回到了时装里。衣服开始变得简单,颜色开始变得重要,尤其是蓝色。它不再是职场语境里的理性蓝,也不是度假想象中的海洋蓝,而更像一种脱离场景之后依然成立的存在方式。LOEWE最先完成这种转换。皮革、短裤与极净轮廓共同构成一种近乎雕塑感的蓝,没有额外修辞,颜色本身已经足够成立。像克莱因那些覆盖整面画布的作品,看似单一,却因为光线、材质与空间关系不断变化。CELINE则把这种纯度放进日常。干净衬衫、短裙与高饱和色块彼此独立,不依赖复杂关系制造高级感,而让颜色自然成为视觉重心,像展厅里那些留白很多,却总让人记住的作品。
LOEWE 2026春夏系列(左)
CELINE 2026春夏系列(右)
Jil Sander继续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内容。没有明显装饰,没有复杂结构,蓝色沿身体自然垂落,让轮廓退后一步,让颜色先发生。衣服更像一种状态,而不是一次搭配。到了Tove,颜色重新拥有流动性。面料顺着身体下坠,褶皱像雕塑留下的痕迹,让蓝不再停留在平面,而开始拥有重量、速度与方向。Valentino则赋予蓝另一种情绪。单侧肩线、大面积垂坠面料,让颜色像被身体轻轻托起,不戏剧,却足够动人。而 FENDI给出了另一种答案——饱和蓝进入更利落的结构之中,花朵只是点到即止的介入,让颜色不被柔化,而始终保留一种克制的张力。
Jil Sander 2026春夏系列(图一)
Tove 2026春夏系列(图二)
Valentino 2026春夏系列(图三)
FENDI 2026春夏系列(图四)
编辑、撰文 / Luyao
助理新媒体编辑 / 徐梦然
新媒体编辑助理 / 王梓瑜Al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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