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地到建筑：夯土的当代实践与未来

Preface

夯土，即把黏土、沙子和砾石分层夯实筑成厚墙的工艺，已在全球沿用数百年，却较少应用于凉爽潮湿的气候区。随着低碳替代材料的探索不断深入，古老的夯土技术被证实是一种适应性强、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

近期一系列实践项目证明，只要加以试验探索，再加上有勇于尝试的委托方，夯土的应用范围可以大幅拓宽。建筑师与设计师们发现，用夯土造建筑，本身就是一场极具象征意义的体验。它的不完美与不可预测性恰是一记及时的提醒：人类的所有创造，皆与自然休戚相关。

打破气候与观念的双重壁垒

用取自大地的材料造房子，能让建筑自带一种沉稳的“扎根感”，这一点不足为奇；若材料直接采自建筑场地，这种联结会更强烈。Tuckey Design Studio 打造的夯土住宅，坐落于英国乡村，其厚重墙体由场地原生黏土与拆除建筑垃圾混合夯筑而成。在多雨多风的英国，选择这种材料看似反常，实际却恰到好处——它既拥有石质城堡与贵族宅邸的厚重质感，又兼具乡村农舍的温润暖意，弧形墙体、嵌入式壁龛等巧思细节也顺势融入其中。

Tuckey Design Studio 的夯土屋由现场黏土和拆除材料建造而成。© Jim Stephenson

这座住宅采用的是无稳定剂夯土（加稳定剂的夯土会在混合料中掺入水泥）。这种工艺更贴合夯土的原生形态，物化能耗更低，但需要做精细的细部处理，比如铺设陶瓦、砌筑砖质勒脚，防止墙体受潮。室内的夯土墙涂刷了酪蛋白乳液，避免人们擦碰时起灰，地面则封涂了巴西棕榈蜡。和所有建筑一样，这座夯土住宅也需要定期的外部维护，其墙体的自然风化也被纳入设计考量。

酪蛋白乳液和巴西棕榈蜡有助于未加固的夯土保持其结构和纹理。© Jim Stephenson

除了这座住宅，Régis Roudil 设计的巴黎日间托育中心、Herzog and de Meuron 打造的 Hortus 办公楼等项目，也有力证明了夯土能在欧洲寒冷地区落地应用；而这里对夯土的最大阻力，似乎并非技术，而是观念——在那些拥有数百年历史纪念性建筑的国度，没人愿意相信自己的房子会面临被雨水冲刷、墙体剥落的风险。

Tuckey Design Studio 打造的英国夯土住宅 © Jim Stephenson

艺术表达与工艺创新并行

2025年12月，艺术家 Melek Zeynep Bulut 为伦敦设计博物馆创作了夯土装置作品《开放纪念碑》（Open Monuments），创作过程中，她也学会接纳一切未知。“用夯土施工时，那富有韵律的分层夯筑过程，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诗意，”她说，“这既是对时光流逝的致敬，也让我们能通过与材料的互动，塑造当下的模样。”这件作品是一组夯土座椅，设计初衷便是让参观者触摸、倚靠，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艺术家 Melek Zeynep Bulut 在2025年12月伦敦设计博物馆的夯土装置艺术作品《开放纪念碑》（Open Monuments）© Mark Cocksedge

这些夯土座椅的雏形在土耳其尚勒乌尔法手工打造，其土壤的精确配比，先在伊斯坦布尔一所大学的实验室完成测试，模拟材料在不同环境下的开裂、冻融与分解状态。“土壤的颗粒度固然重要，但决定夯土稳定性的最关键因素，是专属的夯土配比配方，”Bulut 说，“此次创作中，我们在土壤中掺入了约5%的特殊胶结料，这个比例在伦理层面被认为是可接受的，施工的分层工艺也据此做了调整。”她仍在持续研究夯土混合料的改良方法，让其能在各类气候区稳定使用。

夯土装置艺术作品《开放纪念碑》（Open Monuments），调配了不同比例的泥土与粘合剂混合物，使其能在各种气候条件下保持可靠的性能。© Mark Cocksedge

采用当地原生土壤夯筑，是这种材料最具可持续性、也堪称最具情怀的使用方式，但鲜有项目的预算，能支撑这种劳动密集型的建造工艺。“尤其是在英国，由于人工成本高昂，夯土已然成了一种造价不菲的材料，”建筑师 Bushra Mohamed 说，“即便这种材料本身成本极低、低碳环保、易施工、透气性佳、可塑性强，还拥有诸多优异特质。”她的事务所分别设于英国与肯尼亚，目前正研发模块化夯土工艺，成品不含水泥，且可完全生物降解。

艺术家 Melek Zeynep Bulut 在2025年12月伦敦设计博物馆的夯土装置艺术作品《开放纪念碑》（Open Monuments）© Mark Cocksedge

重塑夯土价值，拓展应用边界

“将任何建筑构件模块化，都能降低现场施工成本，”穆罕默德说，“这是打造造价更低、施工更快、效率更高的建筑的最优策略。”该事务所目前已将模块化夯土块试用于展览勒脚，同时也在研究如何将夯土应用于当代合院建筑的表达——相关实践项目位于内罗毕近郊。在建筑师 Bushra Mohamed 看来，探索夯土材料的初衷，既是为了建筑脱碳，也是为了打破建筑领域的殖民化印记。“我们希望通过全新的应用方式，为夯土正名，摆脱它与贫困挂钩的刻板印象，不再让人们将其与土坯屋这类建筑画等号，”她说。

DeRoche Projects 在阿克拉打造的后院社区俱乐部。建筑师 Bushra Mohamed 表示，夯土建筑不必是贫困或资源匮乏的象征。© Julien Lanoo

DeRoche Projects 设计的后院社区俱乐部，便展现出这样的潜力：既重拾夯土的本土传承，又推动其迈入全新发展阶段。这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沙色建筑坐落于加纳阿克拉，一片黏土网球场被预制夯土模块化板材围合而成。“这不仅是一座网球场，更是一种全新的社区空间，因此建筑设计也必须打破常规，”建筑师 Glenn DeRoche 说，“体育设施的建造往往优先考虑速度与效率，却常常忽略地域文化语境。而我们在这里使用的材料，既扎根本土传统，又兼具实验性。”

DeRoche Projects 在阿克拉打造的后院社区俱乐部，便运用夯土模块化区块，营造出一座既易于使用又契合文化语境的体育设施。© Julien Lanoo

这座露天建筑的设计，刻意打破了传统体育俱乐部的精英化属性，彰显出空间的包容性与社区归属感，也证明了夯土的应用潜力远不止于住宅。预制夯土板材既为网球场形成了足够的围合空间，抵御侧风干扰，又能引入自然采光与通风，保证视野通透。

“这是加纳首次将预制夯土应用于如此规模的项目，我们在当地研发出这套工艺体系，兼具低碳、美学表现力与可扩展性，”DeRoche 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将这套体系应用于一栋14层的混合用途建筑。“我们在不断挖掘夯土的结构性能与生态价值，同时始终保留它独特的触感与本土韵味。”

DeRoche Projects 在阿克拉打造的后院社区俱乐部 © Julien Lan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