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块化如何塑造当代的“控制美学”？

Preface

模块化是一项工程学原则，18 世纪随可互换零件的问世迎来广泛应用，推动了标准化、大规模生产、复制技术的发展，也催生了全新的管控形式。步入现代主义时期，这一工程逻辑逐步演变为空间与美学逻辑，获得了文化层面的正当性认可。

《FRAME》特约撰稿人 Nishi Shah 通过批判性分析建筑与设计领域中模块化系统的民主表象指出，基于组件的设计所能实现的自由度，完全受制于预设其组件的底层逻辑 —— 而这种设计模式，必须打破“选择自由”的幻象，实现进一步深化。

一种民主化工具

从 Konrad Wachsmann 的装配式住宅系统、Jean Prouvé 的可拆卸建筑结构，到包豪斯学派与国际风格，早期的系统思维倡导者将模块化与可重复性奉为设计理念，坚信理性的设计体系能够推动社会进步。

凭借系统化的简化思路，模块化以其灵活性、可拓展性、适应性、精准度与模式化特征，重塑了空间设计的发展方向，成为全球设计领域的主流美学范式。如今，受气候危机、混合式生活方式、循环设计理念与临时性设计需求的驱动，模块化设计再度兴起。被赋予低耗、可复用属性的它，让空间得以随时间推移持续进化。

巴塞罗那的“模数矩阵”社会住宅项目由Peris + Toral Arquitectes设计，该项目以大规模模块化网格构建公寓空间，居民可根据家庭规模与生活需求的变化，自主规划室内布局。 © Peris + Toral Arquitectes

宜家等品牌的崛起，让模块化成为一种高效、规模化打造生活空间的方式。它被贴上“自由”的标签，人们无需专业人士协助即可打造专属环境，模块化也因此被赋予了民主的内涵。它灵活多变、开放包容，能响应使用者需求并赋予其自主设计的能力，甚至成为中产阶级能力的文化象征 —— 每个人都能亲手组合、搭配、组装自己的室内空间。这让社会形成一种认知：组装即自主、定制即自由、模块化即选择。

巴塞罗那的“模数矩阵”社会住宅项目由Peris + Toral Arquitectes设计 © Peris + Toral Arquitectes

一种柔性威权形式

然而，现代主义对装饰元素的摒弃，带来的远不止设计的简洁化。一套以高效为核心的模块化新体系，背后隐藏着高度受控的美学秩序。模块化系统的自由度，终究受制于预设其组件的逻辑，它虽融入了可控的多样性设计，却仅局限于系统允许的范畴之内。

当设计体系变得过于独断，便可能限定人们参与其中的方式。布达佩斯 Paradigma Ariadné 设计工作室的 Dávid Smiló 解释道：“人们早已凭借惊人的创造力，将各类空间、形态与物件运用于无数场景。设计师或许不应通过规定使用方式，去干涉这种自由 —— 最终，这种规定本身也会成为一种限制。”

Ious Studio 设计工作室为 2025 年米兰设计周打造的《阿根廷馆》（Pabellón Argentino）装置作品，将模块化打造成彰显文化差异的工具，让技术拥有了表达的温度。© Ious Studio

模块化决定了室内空间如何适应变化、用户如何参与以及设计师如何在不同语境下施加控制。设计师定义系统，用户在其中进行操作。在当今后装饰主义时代，模块本身成为了指令：没有装饰，只有指示。

装饰在历史上具有地域特色，而模块则越来越具有文化中立性。通用系统可能会将文化差异压缩成一种平庸的技术语言。如今我们就是这样建造空间的——一种伪装成效率的审美同质化——创造出的环境在某个过程中，逐渐失去了意义、个性和身份。

Ious Studio 设计工作室在2025 年米兰设计周打造的《阿根廷馆》（Pabellón Argentino）装置作品 © Ious Studio

使用者的自主设计权

如今的模块化设计，必须打破 “选择自由” 的幻象，实现进一步发展。模块化不仅标志着空间设计领域的重大变革，更重塑了空间设计的创作归属。Paradigma Ariadné 设计工作室的装置作品《迷你凯旋门》（Tiny Arc de Triomphe），正是这一理念的具象体现。在街头庆典中，这套模块化装置可通过堆叠打造视觉盛宴，也可通过重新组合构建全新的空间关系。

但正如 Dávid Smiló 所言：“椅子也能做到这一点。若将数百把单人椅在街头堆叠成小山，同样能营造出震撼的视觉效果。” 设计的核心并非体系本身，而在于人们如何运用它 —— 模块化应成为集体即兴创作的框架，而非被管控的设计工具。

Paradigma Ariadné 设计工作室的“小凯旋门”展示了模块化作为集体即兴创作的一面——可堆叠的元素在街头庆典中营造出壮观的景象，但其真正的价值在于人们如何重新排列它们。 © Paradigma Ariadné

巴塞罗那的“模数矩阵”社会住宅项目由Peris + Toral Arquitectes设计，该项目以大规模模块化网格构建公寓空间，居民可根据家庭规模与生活需求的变化，自主规划室内布局。共享庭院、双向穿堂风设计与可灵活调整的交通空间，让居住者能自由打造私人与公共区域的居住体验。尽管这套设计体系仍界定了可能性的框架，但这座“民主住宅”印证了，居民能够在框架内充分行使自主设计权。

Ious Studio 设计工作室的Sol Sanchez Cimarelli表示：“当模块化结构由参数而非固定尺寸主导时，便拥有了响应场景需求的能力。” 在该工作室为 2025 年米兰设计周打造的《阿根廷馆》（Pabellón Argentino）装置作品中，Cimarelli 与其搭档 Agustin Ros 将模块化打造成彰显文化差异的工具，让技术拥有了表达的温度。Ros 称：“理想的模块化设计并非标准化的产物，而是能精准响应场景的设计。我们将模块化视为运算逻辑、材料特性与本土语境的协商融合之地。”

Paradigma Ariadné 设计工作室的“小凯旋门”© Paradigma Ariadné

美学创新

设计师Armando Cabral与室内设计工作室 Loveisenough，分别与瑞士家具品牌 USM 展开合作，以其模块化系统的组件为基础进行设计实验。双方通过重新诠释这套预设的设计工具，探索模块化突破约束体系的可能性。

Loveisenough 打造的《可携之室》（The Room You Carry）作品，将 USM 经典的 Haller 模块化系统从单纯的设计模板，转化为能唤起庇护感与游牧生活意象的动态建筑元素，并提出追问：“在严苛的限制框架内，设计能拥有多大的创作空间？” 这件装置作品探讨了秩序与随性、室内与室外的边界，印证了模块化系统能够回应特定的生活体验。

Loveisenough 为瑞士家具品牌 USM 打造的《可携之室》（The Room You Carry）作品，探讨秩序与随性、室内与室外的边界，印证了模块化系统能够回应特定的生活体验。 © Marco Galloway, Courtesy of USM

在《Nkyinkyim》系列作品中，Armando Cabral 将 Haller 系统精密的工业组件，与富含象征意义的阿散蒂纹样相融合。阿散蒂纹样象征着流动、适应与进步，这套作品也因此实现了非洲传统与现代功能性的结合。设计师将这种设计语言融入书架、平台床、休闲椅、边几、衣帽架等模块化家具中，印证了模块化亦可成为表达性设计的载体，打破了标准化设计冰冷刻板的固有印象。

《Nkyinkyim》系列。USM 邀请 Armando Cabral 这位从模特转型为时装设计师的创意人，以他独特的视角重新诠释 USM Haller 系统，打造一场独家装置艺术。© Marco Galloway, Courtesy of USM

尽管这些设计作品各有局限，但它们均为重塑设计创作归属、柔化模块化固有的独断逻辑，做出了有意义的尝试。模块化既非全然的威权化产物，也非纯粹的民主化设计，它本质上是一种组织性的技术手段。真正关键的，是由谁制定规则，以及这些规则的开放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