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梅奔车队动力单元电子工程师李睿表示,他和他的同事们为 2026 年的这台全新赛车倾注了三年心血,几乎推演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故障。但当新规落地后的第一场大奖赛即将点燃引擎时,一切准备都回归于一个巨大的「未知」。
这正是 F1 最迷人的悖论:人类用最精密的科技去挑战极限,却永远无法消除极限之下的变数。
今年,这个变数来得尤其猛烈。3 月 13 日,2026 赛季 F1 中国大奖赛将在上海拉开帷幕。作为新规实施后的第一年,赛车将迎来剧变:轴距缩短、车身「瘦身」,电能输出占比首次达到 50%。F1 正从一台「带电量管理系统的燃油车」,真正演变成一台「内燃机与电机平起平坐的超级混动赛车」。
在赛道之外,一个由人构成的精密系统也在悄然运转。
2025 年 F1 中国大奖赛(上海站)现场
赛车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声浪透过防护墙,直击心脏。
这,是江哲最熟悉的画面。他的岗位,在上海国际赛车场最负盛名的 T3 弯角 —— 那个被称为「持续收缩的红酒杯」的收口处。作为 F1 中国大奖赛的一名马修(Marshal,赛道裁判),他是赛道上离危险最近的人,也是转播镜头里永远一闪而过的「无名之辈」。
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北京,解说员刘耀坐在麦克风前,他的声音将通过电波,抵达无数车迷的耳中。从 2007 年那个被莱科宁惊天逆转震撼的初一学生,到如今腾讯体育的专业解说,F1 于他而言,「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正在钻研新规之下的竞赛规则,试图用半车手的视角,解读这场即将到来的变局。
他们是 F1 这个精密帝国的「齿轮」,也是中国力量在这项运动中悄然生长的见证。在 F1 赛车的轰鸣再次在上赛赛道上响起之前,我们记录下他们的声音。
T3弯角的守望者
江哲
每个比赛周的周四,江哲就要到上海国际赛车场报到。
培训、踩点、统一管理,做一名马修,远不是比赛当天出现在嘉定那么简单。真正站到岗位上时,赛车距离他只有五米,声浪透过防护墙,直击心脏。有时他觉得刺耳,更多时候,是震撼。
江哲的岗位在上赛最负盛名的 T3 弯角,那条被称为「持续收缩的红酒杯」的收口处。巨大的圆盘赛道在这里收成一个慢而窄的左手回头弯。他不是能听到最大轰鸣的人,却是离赛道最近的人之一。
2025 年 F1 中国大奖赛(上海站)现场
离白线五米,不佩戴头盔。这意味着他和同伴必须在完成工作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 赛道中飞出再细小的物件,在高速之下,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说。
作为一项国际赛事,F1 本身像赛车一样,拥有一套精密咬合的齿轮,马修便是维持赛事顺利举行不可缺少的角色。清障、消防、医疗、裁判…… 不同工种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构成一套精密咬合的系统。江哲穿的是深蓝色连体服,「防火、防静电,海军蓝」。作为裁判长的时候,他负责向上通报险情、向下传达指令,他给出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左右那面决定比赛走向的旗。
在 F1 全年 20 多场赛事中,马修团队由分站国家的当地团队组成,一些国外站由专业团队组成。「有些国家一周可能天天有比赛,因此也就形成了可以以此为生的职业化力量」。而 F1 中国大奖赛的马修团队主要由志愿者组成,依据工种来自不同的社会组织和协会:清障由上海安畅负责,江哲所在的上海市汽车摩托车运动协会则承担了裁判团队。这个团队不仅仅要保障 F1 赛事,「每年房车、原型车、摩托车、卡丁车,我们要保障大大小小比赛 20 多场」。
2012 年,江哲因为喜欢拍照、喜欢车,参加了一场在上赛场举办的活动。他拿着相机在赛道边取景,同在场边的老裁判攀谈起来。对方看他有兴趣,他便顺势问:我可以加入吗?就这么「上了道」。
从辅助裁判和灯语裁判做起,一年后考取裁判员证书,三级、二级,再到如今的裁判长。十多年来,他一直守在 T3,做过旗语裁判、观察哨,这两年开始负责这个站点。有时裁判长的位置会按照协会的安排轮换给新人,江哲表示,这样既可以锻炼新人,也可以增加团队凝聚力。
画中人物:受访者江哲
「我们是中国最专业的裁判团队」。江哲和他的伙伴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最初也以为,那些五六十岁的前辈是为了退休后找点事做,或是赚个零花钱。聊过才知道,谁都不是。「大家都是因为热爱」,据他观察,上赛的马修们都是因为喜欢赛车加入其中,有的时候也不是赛车,至少都是对机械和速度有偏爱,「这些前辈年轻的时候都是玩机车的」。
赛道上的日落
T3 是上赛难度最大的组合弯,也是车手最喜欢争抢的区域。江哲把这里比作「全科医生」,因为风险高、难度大,消防、医疗、清障,各个团队都需要配齐。
在赛场上,每个裁判点需要进行上传下达的沟通和举旗。如果有事故发生,或者出现了碰撞,有车停下了,他都要在第一时间上报。当黄色的旗语出现,意味着禁止超车,如果有车手在这段时间超车了,他也要上报,有慢速的也得报,「你可以理解为是赛道里的警察」。有的时候指挥中心也会给马修们反馈:谁现在是头车,前面有慢车,谁现在是故障车,或者谁现在被赛会出了黑旗,他可能超速了,或者哪个零件违规了让他们注意。
每年上赛举办的时间,是一年中上海天气不够理想的时节。连续的阴雨,春天已经在破门而入的最后阶段,但气温还是不定,有的时候会低于十度。每年比赛前,都会有一场针对低温的冬季演练,马修们会根据当年的新规,有针对性地进行训练。今年 2 月 8 日,农历新年前,演练如期进行。
2024 年,周冠宇在上赛完赛,这里是他的主场,那一刻全场声浪排山倒海,观众们给他送上毫无保留的欢呼,试图盖过赛车引擎的轰鸣。那个时刻,江哲就在三号弯,「他是这个赛事 70 年来第一个真正站在赛道上的中国人」,马修团队也在一起欢呼。不少马修们绕过铁丝网,到后面看看大屏幕,看到了他完赛后落泪的瞬间。
在赛场上,马修们的身影总是被摄影机一扫而过,不会被给到什么特写,他们是一群「无名的人」。江哲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请假不容易,现在一年也就能完整地参加两三场比赛的马修工作。在被问到如果有机会成为一名职业的马修,他是否愿意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麦克风后的十年
刘耀
「(F1)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生活」。在被问到 F1 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时,腾讯体育 F1 赛事解说员刘耀如是回答。2026 年,是他成为一名职业解说的第二个十年的第一年。
画中人物:受访者刘耀
一切始于 2007 年。那一年,舒马赫刚刚开启他的首段退役生涯,汉密尔顿则顶着天才光环,开启了那个惊艳世人的新秀赛季。同年年底,从小便喜欢看「头文字D」的刘耀刚上初一,因为家里买了电脑,他得以搜索一切和车有关的东西,F1 进入了他的视野。
赛季末的剧情,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Rookie 汉密尔顿横空出世,莱科宁在上海站前落后 17 分。只要正常发挥,年度冠军就是那位新秀的;但汉密尔顿的赛车出了意外,莱科宁追回 10 分。即便如此,所有人仍认为大局已定。
因为时差,刘耀没有看最后一站的直播。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打开体育新闻,看到字幕上打出的结果:莱科宁,年度总冠军。一分之差,惊天逆转。多年后他回忆那个早晨,仍能触到那一刻的震动。「奇迹」二字,在 F1 的世界里不是修辞,是可以真实发生的。这项运动从此进入他的生命。「它真的太神奇了,有非常多的无可预料」。
2014 年,乐视体育开始第一次在中国的互联网上直播 F1 赛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此前,中国车迷只能通过在电视或者网上看回放。刘耀表示,移动互联网时代,改变了人们观看体育的方式。
第二年春天,正在读大学的刘耀,偶然间看到乐视体育在招 F1 赛事的解说员。他将简历发了过去,并附上了一段自己解说的切片。彼时的他并不会剪视频,就截了一段自己讲排位赛 Q3 最后时刻的片段。邮件里,他介绍自己:一个看了 8 年 F1 的车迷。
「现在想想,多少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被录取了。
他记得第一次直播,讲的是 2015 年 F1 奥地利大奖赛周五的两场练习赛,没出镜,但很紧张。那时他没想过自己就这么开始了十年的解说生涯,一直到现在。2017 年,他第一次出镜解说;当车迷们发现解说居然是一个 20 多岁的年轻人,多少有点议论。他坦言那时能做的事情不多,只能倍加努力地熟悉这项运动。
成为了专业解说之后,刘耀不再仅仅是一位车迷,他对自己要求高,因为不是科班出身,他需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工作中的刘耀
2019 年 F1 赛场上发生了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件,无论是针对维特尔「不安全返回赛道」判罚的争议、撞车,还是法拉利车队的内讧,这些事件引发了争议。他开始更多地去钻研 F1 官方的规则,逐条阅读 F1 的竞赛规则。再面对赛场上发生的事情,刘耀都比过去仅凭经验去进行判断,要自如、专业多了。
同时,他也开始在解说里带入「半车手」的视角,增加了自己解说的深度。刘耀从2018 年开始接触 F1 的模拟器,在家里面和办公室里面都放了一套,「没事就开着跑几圈」。起初只是兴趣,慢慢他发现自己因此对赛道有了更充足的了解。
2019 年,首届 F1 电竞中国冠军赛,他从华北区一路跑到全国总决赛。他去跑了线下的卡丁车,去年拿了赛照;也开始去跑真实的赛车比赛。尽管开的不是 F1,但这令他对于赛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在刘耀看来,想成为一名F1车手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是「千军万马过头发丝」。他说跟周冠宇的母亲聊了很多。在家庭托举之外,刘耀觉得「孩子本人是最早的动机」,热爱抵过万年长,尤其在当时国内普遍对 F1 这项运动并不了解、前景也并不明朗的情况下,决定倾注所有,只身赴海外,是需要勇气的。他引用车手佩雷兹的座右铭「Never Give Up」,永不言弃,「对于 F1车手来说,这个精神是最重要的」。
刘耀与夏尔·勒克莱尔
采访日的两周前,刘耀刚从巴林回来。第一轮季前测试结束,他已经在盘算四月去沙特的事。但中东复杂的局势之下,巴林站能否如期举行,成了未知数。离原定的巴林站还有五周,一切都不确定。这正是他 2007 年爱上的那项运动。无可预料。
数据背后的人
李睿
在采访当天,即便还有两个星期开赛,李睿已经在想象点火那一秒钟自己的状态了。
在他的想象中,首先是感到自豪,因为身为梅奔车队动力单元的电子工程师,自己参与了新赛车的设计;但立刻就会转念想未来可能发生的问题,「因为我们知道缺陷在哪里」。当然,更多的是开心,「虽然可能只有一秒钟」。
这正是 F1 所追求的东西,那种极限和超越。「赛车的设计就是在靠着极限的边缘走」,性能多往外走一点,引擎就可能受不住,「就要炸缸了」。在确保车辆和车手安全的情况下,F1 赛车的设计团队总是在考虑怎么才能让速度更快。李睿形容,设计团队是在「一条线的边缘上行走」。
李睿生活在距离伦敦 100 公里外的小镇,梅奔车队的工厂就在这里。
英国的冬天难熬,见不到太阳,阴雨连绵,纬度高,有时没下班天就已经黑了。只有在周末,他才能开着车去伦敦跟朋友聚聚,吃点好吃的。他觉得这是他为了热爱,付出的代价。在这个小镇,他没有什么朋友,跟之前的同学也断了联系。但说起自己的工作,还是神采奕奕。因为时差,采访进行时伦敦已过午夜十二点,但从他的言辞中听不出一点疲倦。
从帝国理工 EEE 专业毕业后,李睿有不少选择。他的同学大多选择了回国,加入了新能源车企或者是 AI 大模型公司。而他走了另一条路。
画中人物:受访者李睿
在校时,他加入了学校的方程式车队,车队会参加每年的 FSAE(国际大学生方程式汽车大赛)。在为期一周的比赛中,会比拼静态的赛车设计,也会考量赛车在动态方面的表现,去跑耐力赛并最终决出冠军。参加 FSAE,被认为是成为 F1 工程师的起点。本科毕业后,他进入梅奔车队实习 —— 这是想在未来加入车队的必需条件。实习之后读研,再经过两年的「应届实习生」岗位,通过选拔转正,才算正式成为梅奔车队的一员。
进入梅奔车队后,「肯定是工作环境更严谨,工作流程更规范」,但有一件事和大学车队时一样,「那就是大家的热情」。他与同事聊天,不管是不是一个组的,「两个人马上就能聊上」,停不下来的那种,用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去讨论一个技术细节。
车队奖杯展示
梅奔车队有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李睿身边最有经验的工程师已经在车队呆了 20 年,从 2007 年开始就在车队效力,「那个时候连混动都没有」。2009 年,F1 进行了第一次规则大改,第一次引入了动能回收系统,将刹车产生的动能储存起来,在直道上通过按钮释放。而到了 2026 年,原本只有 60 KW 的电机功率将增加到 350 KW。这意味着电能将占到整个 F1 赛车动力系统的 50%。
采访当天,李睿坦言自己多少有点兴奋,因为自己的角色将变得越来越吃重。但也感到了压力,他和同事们需要应对即将开始的澳大利亚首战,全新设计的赛车和动力系统将亮相。「直线加速比将大大提升」,李睿解释说,新规将带给观众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加速层面,直道的尾速将会大大增加。
即便做好了近乎完全的准备,研发中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进行过推演,但依旧不知道现场会发生什么。新的引擎、新的系统,没有经过足够多的测试,没有经历过足够的技术迭代。赛车一直在推着极限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在他看来,新赛季的头几场会特别刺激和好看,「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第一站在澳大利亚,算上时差,英国时间是凌晨四点。公司会组织到食堂一起观看,食堂有大屏幕,也会准备零食饮料,他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作为一位电子工程师的工作,李睿要考虑如何将芯片和各种各样的电子元器件连接起来,设计电路板,让赛车运作起来。他的工作对象是介于电机跟电池中间的部分,专业名词叫逆变器。想要用电机给电池充电,电池输出的是直流电,但是驱动电机需要交流电,他需要设计嫁接车辆两个重要部分的部件。
说来有点矛盾。作为一个电子工程师,他在读大学前其实没怎么接触过赛车,但一直喜欢汽车和内燃机。到英国上学后,他买了辆便宜的二手车,自己尝试改装。他喜欢内燃机,即便现在做着电子的工作,一有空还是会去看内燃机的最新技术进展,自己去研究。对于 F1 的未来,他多少感到些遗憾——电机的比重越来越大,再往前走一点,就会超过内燃机了。
再下一周是 F1 上海站,他将第一次跟随车队到现场。他半开玩笑地说,「至少不用办签证」,省去了很多麻烦。比赛开始后,屏幕会被几百上千个数据填满,这些数据来自正在飞驰的赛车传感器。通过这些数据,工程师可以监测不同组件的温度,比如引擎冷却液、润滑油和排气,来监测赛车的健康程度。当一个温度值飙升,意味着赛车出了问题,他就要开始解决问题了。
李睿与奖杯合影
在李睿看来,对于 F1 来说,赛车是先决条件,是前提。「有一辆好的赛车,加上好的车手,才能拿世界冠军。」他觉得搭乐高是一个很好的比喻,「纯手搓」。在他看来,这项运动从一开始考量的就是人类机械的极限。
上赛要到了,李睿迫不及待地等到那一天的到来,他期待梅奔车队能有个好成绩 —— 这和他的年终奖有关。
2026 赛季的大幕已经拉开,所有关于未知与变数的讨论,最终都落回到具体的人身上。
江哲驻守上赛 T3 弯角,离赛车五米,离镜头很远。刘耀在转播台前严阵以待,从「初生牛犊」到专业、自如,他开启了自己解说生涯的第二个十年。李睿在英国小镇熬过无数个阴雨的夜晚,只为那一秒钟的自豪。
他们都在各自的坐标系里就位,背后的坚持源于一份对 F1 纯粹的热爱。
在这场充满变数的机械狂欢中,他们既是见证者,也是这座精密帝国坚实的底座。
2025 年 F1 中国大奖赛(上海站)现场
当五盏红灯熄灭,赛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第一个弯道时,那不可预知的极限之美,正由这群具体的、怀揣热爱的人,共同托举。
插画:Teddy Xu,曾维平
图片承蒙受访者提供
(受访者排名不分先后)
上海市汽车摩托车运动协会,裁判:江哲
腾讯体育 F1 赛事解说员:刘耀
梅奔车队动力单元电子工程师:李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