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时装秀,还是一张社会剖面图?

W中文版

发布于:2026-03-01

摘要:当Gucci被转化为一个可以被感受的形容词

Demna 在大秀前发布的那封信,并非一次常规的创意宣言,而是一种对品牌结构的重新定位。他明确拒绝将 Gucci 视作一间传统意义上的 maison——它并不建立在高级定制的谱系之上,也不是通过神话叙事维系其权威。相反,他将 Gucci 描述为一个“人”:充满情绪、矛盾、成功与失败并存,既务实又戏剧化。这个比喻并不诗意,而是极其务实——它为这场秀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方法论:如果 Gucci 是一个“人”,那么它所呈现的,就不应是统一的形象,而是复杂而真实的社会状态。



正是在这一前提下,“Gucciness”被重新定义,带有一种密度极高的社会并置。在这场 2026 秋冬秀中,Demna 并没有尝试为 Gucci 建立新的视觉秩序,相反,他刻意保留了不协调与冲突。T 台上出现的,是一组彼此并行却互不让步的人物原型:不同阶级、不同欲望、不同生活节奏被同时展示,而非被整理进一个“理想化的 Gucci 世界”。


这种并置方式,与意大利本身的文化结构高度一致。意大利从来不是一个以秩序感著称的国家,它的古典传统始终与通俗文化、肉欲想象与阶级差异纠缠在一起。Demna 没有将 Gucci 塑造成一个被净化的“意大利梦”,而是直接端出了一组将意大利迪斯科的粗粝,与经典主义的克制轮廓并置的造型系统。


因此,你在秀场上看到的,并不是角色扮演,而是近乎冷静的社会观察。南部火车站里背着腰包、游荡在公共空间中的精神小伙;宿醉一夜、妆容未卸、短裙几乎失去退路的 sugar baby;来自 mafia 家族的女性,她们的衣服并不服务于性感,而是服务于控制;以及 Como 富人区里,在周末家族聚会上穿着紧身亮片晚礼服的女主人,身体被管理、被维护,如同一种可继承的资产。这些形象没有被道德化,也没有被审美化,它们只是被并排呈现。



这种呈现方式,刻意拒绝“和谐”。Demna 并不试图让这些人物在 Gucci 的名义下达成共识,他让它们在同一条 T 台上共存,却始终保持张力。不同阶级、不同生存策略被粗暴地放在同一视觉系统中,而这种锋利感,恰恰构成了这场秀最意大利的部分。


这一判断在秀场空间中得以强化——空间选址向意大利艺术传统与乌菲齐美术馆致敬,其理性、克制、纪念碑式的结构宛如博物馆中庭。然而,行走其间的却并非被历史驯化的形象,而是 Tom Ford 时代的性感 office-core,与当下被称为 maranza(街头混子)的青年群体发生正面碰撞。舞池女王的闪耀华服,与裹着皮草的传统意大利“贵妇”并肩而行,夜生活的俗艳与日常秩序的体面被刻意拉到同一平面。



音乐在此并非情绪陪衬,而是结构工具。由 loki 策划的音乐系统并没有制造线性叙事,而是让多种风格并行存在,如同城市夜晚同时开启的不同频道。当 Ornella Vanoni 的《Tu si ’na cosa grande》响起时,情绪并未被推向崇高,反而回落至一种极其世俗的意大利感性:关于身体、激情、享乐与略显过度的浪漫。


在这一语境下,秀前引发争议的 AI 广告显得合乎逻辑。那是一组以 AI 生成的图像与视频组成的广告物料,在创意行业内部迅速引发争议。许多人将其视为一次不必要的挑衅——在一个仍对 AI 保持高度警惕的行业语境中,这样的选择显得过于直接,甚至带着刻意冒犯的意味。“挑衅本来就是他最擅长的——他一定是故意在秀前搅动情绪。”这是 Demna 的公关团队与支持者给出的解释。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一部短片与两本命中率极高的 lookbook 之后,这组 AI 图像更能够被精准地嵌入到整个叙事系统中。


Gucci 随后发布的几张图片极具指向性:一张是 1966 年 Sophia Loren 走出 Gucci 精品店的真实历史照片,另一张是米开朗基罗《大卫》的经典形象——意大利文化中关于身体、比例与崇高的两种象征;与此同时,画面中又出现了几组明显“走偏”的当代场景:一位发型板正的 sciura(意大利中产贵妇)佩戴 Gucci 配饰,在木质墙板包裹的餐厅中大步前行,周围是衣着乏味、略显疲态的商务人士,与她形成微妙而尴尬的对视;还有一对带着 1980 年代气息的情侣,略显油腻地倚靠在一辆肌肉车上,显性财富几乎成为画面的唯一主题。



然而,将这组 AI 图像理解为一次单纯的技术炫耀,反而低估了它们在整场秀中的位置。它们并不是为了宣告“未来已来”,而是作为一种视觉层面的社会切片,与秀场上那些被并置的人物原型形成呼应:历史与当下、文化崇高与世俗欲望、被崇拜的身体与被消费的身体,在同一平面上彼此挤压。正如 Demna 在后台所言,他只是把它当作工具来使用。与其说这是一次关于技术的声明,不如说它提前暴露了这场秀的核心态度:Gucci 不会为现实寻找缓冲,也不会为当下加上道德滤镜,它选择直接使用它。


无论怎样,眼前的一切,最终都可以回溯到 Demna 在佛罗伦萨的个人经验。他谈到初访乌菲齐美术馆时,面对波提切利的《春》与《维纳斯的诞生》,理解了意大利艺术中身体、比例与欲望的关系;走出美术馆,在领主广场看到 Palazzo Gucci,他意识到这个品牌在意大利文化中的真实位置。但他同时强调,他并不希望 Gucci 变得过于“知识化”。



因此,Gucciness 在这里被重新确立为一种感受,而非一种风格。它不是用来被理解的,而是用来被辨认、被投射、被体验的。Gucci 在 Demna 手中,第一次被明确地当作一个可以承载社会矛盾与阶级差异的现实舞台来使用。


而这,正是这场秀真正的起点。

Kate Moss 作为终场 Look 出现,是一次精确的历史调度。当她走出时,几乎不需要任何背景说明,秀场已经自动进入另一个时间层——那是属于 Gucci 的性感记忆,也是整个时尚系统反复回看的一个节点。她身着一袭黑色 lurex 长礼服,金属光泽被压到极低的亮度,剪裁贴身却克制;真正成为焦点的,是背部大幅裸露处,那条历史性的 GG 扣环丁字裤,清晰而冷静地显现出来。


这一刻的震荡,并不来自“露”,而来自“识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条丁字裤意味着什么。它直接指向 Tom Ford 在 1990 年代为 Gucci 建立的性感语法——一种关于身体、权力与消费的公开声明。那时的丁字裤是一种主动的挑衅,它与低腰裤、敞开的衬衫、油亮的肤色共同构成一套极其明确的视觉政治:身体是资本,性感是武器,消费是欲望的完成方式。


但 Demna 让 Kate 穿上的这条丁字裤,显然不是那个版本。



首先,是身体语境的改变。Tom Ford 时代的丁字裤,往往依附于极度外放的姿态:身体向前、向外、向观众开放;而这一季,Kate 的身体是向内收拢的。那件露背礼服并不张扬,反而像一层紧密贴合的外壳,光泽被控制在几乎接近夜色的范围内。丁字裤并非作为视觉中心被推到前景,而是作为一个被“发现”的细节存在——你必须意识到它,才能看到它。


其次,是“情绪的变化”。Tom Ford 当年的性感是炽热的、喧闹的、带着明确胜负关系的;而 Demna 这一版,则是冷的、静的,甚至有些疏离。Kate 在这里并不扮演“欲望对象”,她更像是一个已经对凝视免疫的主体。那条丁字裤带有一种几乎不需要解释的事实——身体在这里不是为了取悦,而是为了存在。


这也是两条“丁字裤”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前者制造的是“冲击”,后者制造的是“余波”。


从历史层面看,这一形象同样并非简单回收。众所周知,Tom Ford 当年为 Gucci 所建立的性感语法,本身就并非原创,它曾明确引用 Halston 的作品——那是一种属于 1970 年代的、极度自信的身体政治。但正因为如此,这一视觉母题在时尚史中反复被书写、被消费、被怀旧。今天,当 Kate 再一次穿上它,危险恰恰在于:它极容易沦为“钓赞”,成为被社交媒体快速识别、转发、消费的符号。


Demna 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对这一形象进行了彻底的“降温处理”。


更重要的是,Kate 的身体在这里承担了一个特殊角色。她并不是被选来“证明”这条丁字裤仍然有效,相反,她让这个符号脱离了年龄、潮流与流行周期的讨论。她的身体不需要再被定义为年轻或性感,它已经成为一种被写入历史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当那条 GG 扣环丁字裤再次出现时,它不再属于某一个时代,而是被重新放置进当下的语境之中。


这也是 Demna 这一刀最冷静、也最准确的地方。

这一季真正令人惊喜的,还有一种几乎被忽略的结构性选择:紧。


在一个早已习惯 Demna 用体量、讽刺与过度制造冲突的时尚语境里,他反而在 Gucci 的首秀中做出了一个近乎反向的判断——将轮廓收紧,将身体推到舞台中央,并以极端理性的产品方法去承载这种靠近(甚至他在秀前谈到自己减重的经历,以及随之而来的身体舒适感——他不再躲在连帽衫里,而是像谢幕时那样,坦然地呈现自己 )。


开场那件白色无缝针织迷你裙,是这一判断最清晰的声明。它没有任何“造型性”的炫技:没有解构,没有拼贴,没有象征性装饰,甚至谈不上剪裁表演。它像一层被工程化处理过的皮肤,紧贴身体的曲线,却不强调性感的情绪,而强调存在感本身。袜类技术面料被雕塑化使用,隐形热封边让轮廓变得异常干净,弧形下摆则在行走时制造出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态张力——这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对身体运动轨迹的尊重。



它的作用并非“惊艳”,更像是一记冷静的校准:在进入 Gucci 的世界之前,先把注意力拉回到身体本身。


这一逻辑在随后的造型中被持续放大。90 年代语境下的黑色微型套装被压缩成一种近乎贴身的结构;低腰 leggings 与裤装的融合模糊了运动服与成衣的边界;上衣与西装外套的一体化处理、中央拉链的纤薄夹克,都在削减层次的同时强化身体轮廓的可读性。


男装亦是如此。扭转结构的 T 恤、skinny 牛仔裤、液态剪裁的西装、超贴身机车夹克——这些在夜店文化与街头语境中常见的元素,被 Demna 以近乎克制的方式重新排列。即便是带有金属质感的面料,也并未滑向夸饰,而是保持在一种精确的线条控制之中。


正是在这里,材质的选择开始显露出 Demna 对 Gucci 的判断。亮片、皮革、金属感面料被反复叠加,华丽却略带脏感,甚至刻意游走在“过度”与“廉价”的临界线上。这并非失手,而是一种态度:Gucci 并不需要被“修复”成一个精致的对象。


它的力量恰恰来自混杂、来自过量、来自那些并不完全体面的欲望表达。Demna 并没有为它加上道德滤镜,而是选择把这种状态原样带回当下——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确认它仍然有效。



如果说服装本身确立了“身体优先”的方法,那么配饰则清楚地表明了 Gucci 的商业与文化肌肉从未退场。标志性的 Bamboo 1947 系列竹节手袋以更纤巧的新轮廓呈现,手柄被分段式柔性皮革重新构建,既保留了标志性,又获得了新的触感逻辑;品牌档案中的 minaudière 手拿包亦被延展至可容纳手机与随身必需品,象征意义让位于真实使用;Manhattan 运动鞋将极简篮球鞋与乐福 slip-on 合体,既是造型选择,也是生活方式判断;马衔扣与 Double G 腰带被处理得更轻盈、更功能化——这些细节共同指向一个事实:Gucci 的“传承与时尚共存”并非口号,而是一套清晰的产品方法。


人物卡司则让这一方法真正落到肉身之上。地下说唱歌手 Fakemink 在 T 台中央掏出手机回信息的瞬间,让腰包从符号变成行动工具;橄榄球运动员 Gavin Weiss 的压缩 Polo 紧到几乎要被二头肌撑裂,身体不再是被中和的对象,而是被直接呈现;Vivian Wilson、YouTube 博主 Sydney Carson、Herbert 双胞胎等 Z 世代数字原住民的出现,使 Gucci 的舞台语言发生了现实层面的更新。


显然,当 Demna 说“Gucci 是有趣的”,这并不是一句轻佻的“自卖自夸”,而是一份明确的用户画像。



从结构上看,这一系列并未试图制造连续的高潮,而是刻意选择了一种断裂式冲击:怀旧的开场与怀旧的结尾,夹住一个“什么都有一点”的中段。男女合秀的结构中,女性形象显然更接近新 Gucci 的主体——丰盈、笃定,能够同时承载欲望与权力;男性则更靠近夸张戏仿的边缘,带着喜剧性的粗线条。世界始终是分裂的,性感也被拆分成不同的语境。


因此,这场秀并不是一份完整的宣言,而是一种立场确认。它所做的,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在承认现实复杂性的同时,Demna 能否在 Gucci 的框架内,为人们提供一条超越现实的路径?


答案尚未出现。但至少,这个项目已经开始。


而市场,很快就会给出第一轮回应——在秀后第二天,部分单品以 See Now Buy Now 的胶囊形式上架,成为检验这套社会观察是否同样好卖的第一支温度计。

本文内容来源于公众号: W中文版 ,请扫码查看原文。

点此可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