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中文版

W中文版

发布于:2026-05-17

摘要:

从黑白预告片、剧本式新闻稿,到 LACMA 里的“洛杉矶幻境”,Dior 2027 早春系列从一开始就被放进了一套完整的电影语法里。Jonathan Anderson 将 Dior 与好莱坞之间那条沉睡多年的历史线重新接通:档案、电影、明星工业、加州神话与高级时装,被同时纳入同一个叙事系统里运作。而整场秀最迷人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它更像某部长片释出的第一支预告——故事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 Jonathan Anderson 在 Dior 最擅长的一件事,那一定是“设定主题”。


从他执掌这家时装屋的第一季开始,每一场秀都会先被建立起一个清晰、甚至带着些许执念感的概念支柱。而 2027 早春系列,这个支柱写得再直白不过:Old Hollywood。


更准确地说,Anderson 更喜欢把整套叙事提前泄露到秀场之外,让观众在真正看到衣服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掉进他搭建好的“情绪系统”里。




秀前几日,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传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摆着三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一个《American Psycho》主题的 Dior Book Tote、一本关于 Rodeo Drive 的摄影书,以及一串挂着金属牌的 Chateau Marmont 房间钥匙。可偏偏就是这三样东西,被并排放在一起之后,整季的语境一下就完整了:八十年代美国雅痞文化里的神经质与虚荣、比弗利山庄纸醉金迷的财富幻觉,以及那家从 Jean Harlow 到 Lindsay Lohan 都曾长期居住过的传奇酒店。




紧接着释出的,是一部黑白预告短片。镜头一打开,就是直奔《To Catch a Thief》而去:一个女人驾驶敞篷车驶过蜿蜒海岸公路,丝巾系在颈间,海风不断掀起发梢。只要熟悉 Alfred Hitchcock,脑海里会立刻浮现出 Grace Kelly。

显然,Anderson 并不想做一场学院派式的致敬。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电影中里那种危险、优雅、带着神经性张力的女性气质,如何被重新翻译到今天。




短片进行到中段时,气氛开始悄悄转向《Psycho》。车内镜头变得压抑、闪烁、不安,情绪开始出现裂缝。这其实是非常典型的 Anderson 式处理:他让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之间产生某种近乎短路般的连接。于是,Dior 与电影之间那条原本就存在的历史纽带——从 Marlene Dietrich、Rita Hayworth 一路延伸而来的银幕传统,被他重新接通,并赋予了一层更当代的心理感。




真正把这一切推向高潮的,其实是那份新闻稿。Anderson 干脆把它写成了一部剧本,标题《Wilshire Boulevard》,直接呼应《Sunset Boulevard》。开场第一行,就是标准电影剧本式的场景标注:“Hollywood, 1949”。


随后登场的是 Marlene Dietrich。她的第一句台词只有短短一行:“No Dior, no Dietrich.”——这不是虚构桥段,而是她当年与 Hitchcock、华纳兄弟讨论出演《Stage Fright》时提出的真实条件。



Marlene Dietrich 与 Alfred Hitchcock 在片场时的合影。


接下来,剧本时间突然切换到“Los Angeles, May 10th, 2026”。Anderson 出现在 Dior 秀前的试装间里,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连他的穿着都被写进了剧本:蓝色牛仔裤、白色 T 恤。他故意让自己以最普通、最接近日常的状态出场,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即便 Dior 的高级时装体系再宏大、再戏剧化,他的语言始终是从“现实生活”开始的。


整份新闻稿就这样继续展开:分场景、分镜头、有对白、有旁白,甚至还有配乐提示。它读起来更像某部尚未开拍的电影脚本。而这件事本身,其实已经足够说明 Anderson 想表达什么——他正在试图把当下的 Dior,整体放进一种“电影逻辑”里重新组装。


他在秀前采访里反复提到一句话:“我一直在思考‘银幕之上,与银幕之外’。”


整个 2027 早春系列,在他眼里更像一群悬置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人物。他真正想塑造的,从来不只是“时装”,而更接近某种属于银幕世界的戏服;站在 T 台上的,也不仅仅是模特,而是一组已经被提前写进剧本里的角色。


但要真正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处理,必须先回到 Dior 与好莱坞之间那条已经存在了数十年的历史线索。



Christian Dior 为《Le Lit à Colonnes》设计戏服的画稿。


Christian Dior 本人,就是一位完整意义上的电影服装设计师。早在 1947 年创立 Dior 之前,他已经为 1942 年的电影《Le Lit à Colonnes》设计戏服。1950 年,他同时参与了 Jean-Pierre Melville 的《Les Enfants Terribles》以及 Hitchcock 的《Stage Fright》。到了 1955 年,他更凭借《Terminal Station》获得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提名。


甚至在“明星制”真正成为大众文化工业之前,Dior 就已经在为好莱坞最耀眼的女性塑造银幕形象。Rita Hayworth 与 Marlene Dietrich 是他钟爱的缪斯,Grace Kelly 更是 New Look 的忠实拥护者。那个年代,所有主演级别的女演员,都沉迷于 New Look 所带来的全新女性轮廓。


而 Anderson,则把这条历史线索直接写进了剧本。新闻稿里专门有一面“灵感墙”。镜头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是黄金时代好莱坞女星穿着 Dior 的影像:Lauren Bacall、Ingrid Bergman、Marlene Dietrich、Ava Gardner、Audrey Hepburn、Grace Kelly、Sophia Loren、Marilyn Monroe、Elizabeth Taylor——九个名字,一个不少。



而 Anderson 对这段历史的理解,也早已经被他写进了新闻稿里:“Christian Dior 深知,‘梦想’对于战后的人们何其珍贵。那是一种慰藉,也是一种庇护。他在高级订制时装中寻找这种情绪,而他那些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朋友们同样沉迷于梦境。与此同时,好莱坞又被称作‘梦工厂’。这一切,其实都属于同一场跨越文化的美学变迁。”


这就是整场秀真正的骨架。高级订制、超现实主义、好莱坞——三条原本看似不同的线索,最后都被 Anderson 收束到同一个关键词之下:梦。而这一次,他把那个“梦”的发生地,搬到了洛杉矶。



整场秀被放在了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这个选择没有任何偶然成分。


LACMA 本身就是西海岸最重要的国际艺术机构之一,但这一次,Anderson 真正看中的,其实是它新近落成的 David Geffen Galleries——由瑞士普利兹克奖建筑师 Peter Zumthor 设计、耗时多年才终于完成的新馆。



                       


这栋建筑很难被简单归类。受野兽派影响的灰色混凝土结构、舒展开来的弧形拱顶、大面积玻璃幕墙,以及整个悬浮于Wilshire Boulevard 之上的巨大体量,让它看起来既像某种停靠在城市上空的有机体,又像一台专门用于储存艺术与记忆的精密机器。而这种“不同时代、不同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等级地共存”的状态,某种程度上,也正是 Anderson 处理 Dior 档案的方法被翻译成了建筑。


过去一年里,他反复提到自己想做的 Dior——一边握着 1947 年的 New Look,一边又握着 21 世纪的牛仔裤。高级订制与日常、历史与现实、欧洲时装屋与美国流行文化,被同时塞进一个系统里。而 LACMA 新馆,恰好成为了这个系统最完美的容器。


宾客抵达时,最先迎面撞上的,是 Chris Burden 的装置作品《Urban Light》——由 202 盏从洛杉矶各地搜集而来的历史路灯组成。这件作品自 2008 年矗立在博物馆入口广场之后,已经成为整座城市最著名的视觉地标之一。


那个画面其实非常电影化:五月的洛杉矶夜晚,Wilshire Boulevard 上空缓缓压下一层加州特有的烟蓝色暮色,一辆辆复古凯迪拉克慢慢驶入,车头灯划过金属灯柱散发出的微黄光晕。远处是好莱坞山脉逐渐沉入夜色的轮廓,近处则是陆续下车的明星、编辑与嘉宾。秀甚至还没开始,但电影已经先一步开场。那种视觉冲击是即时的——仿佛误入了一段遗失的 David Lynch 镜头序列。




场内所有元素都按照这个逻辑被布置:复古凯迪拉克散落于 T 台四周,仿古路灯局部亮起,烟雾被精准控制在脚踝以下,夕阳余晖般的暖光从一侧缓慢倾泻下来。而最关键的一笔,则是博物馆粗粝的混凝土外墙上,被投射出一道道百叶窗般的几何阴影。后来 Anderson 解释,那其实是对 Hitchcock 标志性灯光语言的引用,因为 Hitchcock 在电影里极其偏爱百叶窗式的光影结构。这道光提前成为了系列里的伏笔——整场秀中有一件灰色羊毛大衣,直接把百叶窗的阴影纹路印在了面料上。建筑、灯光与衣服,在这一刻被同一种视觉语法彻底串联起来。


音乐部分被处理成了“三段式”。Anderson 与长期合作的音乐编辑 Frédéric Sanchez 先用 John Lee Hooker 的《Murder》开场——低音粗粝、带着泥土感的密西西比蓝调,把整个空间瞬间拖进黑色电影的情绪里。随后,中段悄悄过渡到 Linda Scott 1961 年的《I've Told Every Little Star》。这首歌后来被 David Lynch 用在 《Mulholland Drive》的试镜桥段中。终场则是 Air 的《Kelly Watch The Stars》。这个选择也非常巧妙——Kelly 既指向 Grace Kelly,也像一种被注视的银幕幻象;“Watch The Stars” 既是在观看明星,也像是在抬头凝视洛杉矶夜空本身。


而幕后名单里,其实还藏着一个关键细节。Anderson 这一次把秀场灯光交给了 Benoît Delhomme。Delhomme 本职是一位电影摄影师,参与过《The Theory of Everything》与《At Eternity's Gate》等多部长片。让真正的电影摄影指导来处理秀场灯光,本身就说明 Anderson 正在用电影制作的方法,重新组织一场时装秀。




至于前排,Al Pacino 与 Lauren Hutton,代表着从七十年代一路延伸至今的老派好莱坞气息;Jeff Goldblum、Bill Pullman,则属于八九十年代电影工业最熟悉的面孔。而另一侧,则坐着当下最被讨论的新一代银幕女主角:Anya Taylor-Joy、Mikey Madison。再往外延伸,还有 Miranda Kerr、Jisoo 与 Role Model。


这一整排前排名单,其实横跨了四代人,也覆盖了电影、音乐、体育与时尚四套完全不同的工业系统。这更像是那面“好莱坞灵感墙”的真人延续——只不过这一次,灵感墙直接延伸到了今天。



秀后,Anderson 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如今在 Dior 想做的事:“对我来说,问题在于我们,或者说我,如何从历史层面重建 Dior 的根基,然后在这之上翩翩起舞。”


本季共 75 套造型。Anderson 更像是在 Dior 近八十年的视觉遗产中不断游走、拆解与重组,再把那些原本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创意总监,甚至不同文化系统里的元素,重新缝合成一个新的 Dior。



第一个走出来的造型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了。一袭金凤花明黄色长裙,薄、轻、近乎漂浮,整条裙身缀满立体玫瑰花结。Sabrina Carpenter 当晚直接穿着同一件坐在前排,于是这件衣服也完成了一次很典型的好莱坞式转移。紧接着出现的浅粉与橙红礼服,则像把“加州花田在黄金时刻盛放”的画面直接翻译成了衣服。整场秀的色温,也从这里开始被定夺下来。



但 Anderson 真正想回到的,其实是 1949 年。那一年,Christian Dior 为 Marlene Dietrich 制作了一件 Bar Jacket,并最终出现在《Stage Fright》里。最有意思的是,这件衣服其实很多年都不在 Dior 自己手上,而是长期属于 Azzedine Alaïa 的私人收藏,直到今年才重新回到品牌档案中。


这一季秀场里的 Bar Jacket,正是从这里重新长出来的。长度被拉到大腿中段,下摆加入流苏,原本向外扩张的重心被刻意向下压低,结构仍在,但姿态变了。Anderson 很聪明的一点在于,他不愿直接“复制” Dior 档案,而更喜欢保留其中最核心的骨架,再把剩下的部分交给今天。


如果说 Bar Jacket 是历史,那么加州花菱草,就是这一季关于“梦”的那部分。这种花在美国文化里一直带着非常复杂的隐喻。它既是加州州花,同时又长期被视作与睡眠、梦境相关的植物。《绿野仙踪》里 Dorothy 一行人在花田中昏睡过去的经典场景,用的就是这种花。也就是说,它其实早就被嵌进了好莱坞视觉神话的系统里。



花,本来就是 Christian Dior 本人的执念。Granville 的童年花园构成了 New Look 的原始母体。Christian Dior 后来无数次提到,他设计裙摆时想到的是花朵的开放方式。而 Anderson 接手 Dior 这一年,做得最明显的一件事,就是重新把“花”建立成 Dior 当下最核心的视觉语言之一。2026 春夏高订里,他已经做过由铃兰、风信子与鸢尾组成的巨大花卉瀑布;而到了这一次,他则进一步把花变成了整场秀的“情绪结构”。


工坊这次是下了功夫。仅这一场秀,就提前手工制作了数千朵装饰花卉,其中大量采用真丝欧根纱,并以十九世纪的古老工艺逐朵上色。这些花是真正一朵朵被缝进衣服里的。它们落在皇家紫、炭灰色与水仙黄的透薄玫瑰花结礼服上,也落在雕刻成花瓣形态的面料、带有雕塑感的围巾,以及精细滚边的边缘位置。于是,“梦工厂”这件事第一次开始拥有了触感。


然后,轮到那些头饰出现。


Anderson 这次把帽饰交给了 Philip Treacy——那个从 Alexander McQueen 时代开始,就持续替高级时装做帽子的传奇人物,同时也是 Anderson 从小的爱尔兰偶像。“和他合作是我的梦想。” Anderson 几乎没有掩饰。



而 Treacy 自己,也把这次合作直接拉回了九十年代。他提到自己重新调用了当年为 Isabella Blow 制作 “BLOW” 字母帽时的工艺逻辑,再把它重新转译成属于 Dior 的语言。于是秀场上出现了四个巨大的羽毛单词:DIOR、STAR、FLOW、BUZZ。


其中最妙的其实是 BUZZ。因为在好莱坞语境里,buzz 更像是名气真正到来之前,那种先在行业内部蔓延开的骚动。大家开始讨论她、提起他、猜测某个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位明星——一种介于传闻、期待与行业预感之间的状态。


Anderson 直接把 “BUZZ” 顶在模特头上走出来,一下子把整个时装产业的运行机制点破了。时装周很多时候做的,不也是这回事吗?制造 buzz、放大 buzz、贩卖 buzz。于是这些看似轻盈、幽默、甚至有点荒诞的羽毛字母,也突然不再只是造型博眼球,而更像一整套关于好莱坞、明星工业、时尚幻觉与品牌营销系统的隐喻。


接下来出现的 Ed Ruscha,则等于洛杉矶本身。Ruscha 是美国战后最重要的概念艺术家之一,也是与洛杉矶绑定最深的人。从六十年代开始,他不断拍摄 Sunset Strip 的连续街景、绘制加油站、创作那些由单词构成的“文字风景”。Anderson 这边通过当代艺术画廊 Gagosian 促成了这次合作。他说:“每次想到洛杉矶,我都会想到 Ed Ruscha 的作品。它有一种特别迷人的日常感,却又同时与这座城市本身的宏伟感彼此关联。”



而落到衣服上时,Ruscha 的文字与图像被放进了一系列极其普通的美式单品里:格纹衬衫、牛仔裤、丹宁外套。真正有意思的,是其中那件印着 “Says I, to myself, says I” 的纽扣衬衫。这句话原本来自 Ruscha 的画作,但 Anderson 显然又往里面偷偷塞进了一层私人情绪——因为这其实也是北爱尔兰口语里非常典型的说话节奏,更准确地说,是英剧《Derry Girls》里 Uncle Colm 的经典口头禅。



秀进行到一半时,一条红裙突然出现。Anderson 在与 Loïc Prigent 的秀前预热采访里提到:“Christian Dior 总会在系列进行到一半时放进一条红裙子,只为了让观众醒一醒。”——这其实是 Dior 很经典的秀场节奏控制方式。Christian Dior 本人就喜欢用红色去“切”开一场秀,让观众的视觉神经重新被唤醒。而 Anderson 延续了这个传统,只不过把位置稍微往前挪了一些。那条红裙单侧收褶,腰际点缀一朵抽象花卉,突然像一道剪辑点一样,把整场秀从漂浮状态里短暂拉回现实,然后再继续往前推进。



牛仔则是另一个真正被低估的部分。Anderson 与 Dior 的日本面料供应商合作,用了非常复杂的方法重新做丹宁。第一步,是在牛仔裤表面加入细密银链刺绣,让工装感突然带上一种近乎仪式性的气息;而更技术性的部分,则是避开传统水洗,直接通过纱线编织制造褪色效果。也就是说,那种旧化与磨损并不是“做”在表面,而是从面料结构内部长出来的。


这听起来只是细节,但其实完全改变了牛仔的质感。最终成品会出现一种轻微起球般的肌理,连撕裂位置都被控制得像棉线自然松散后的纹理。Anderson 后来只用了很简单一句话总结:“日常之物,于此间升华为高级时装。”



再往里走一层,是 Anderson 已经持续很多年的个人母题:不对称。从 JW Anderson 时期开始,他就迷恋单边塌落、倾斜下摆、不均衡开衩这些手势。而进入 Dior 后,他终于替这种个人语言找到了一条真正的档案线索。因为 Christian Dior 本人其实也长期使用不对称,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更加隐蔽——他总会把不对称藏进一种上流社会式的优雅里,让观众第一眼意识不到失衡的存在。



1948 年那件著名的 “Abandon” 礼服就是典型例子。夹克翻领以一道不对称弧线横跨胸前,悄悄把视觉重心推向一侧。而这一季秀里的某套夹克与裙装造型,就是对 Archive 的直接回应:翻领延续了那道横向弧线,裙装则用单侧收褶去补足另一边的视觉重量。两件单品拆开看都成立,但真正放在一起时,它们其实是在隔着近八十年互相对话。



男装部分,比 Anderson 前几季更明显地往“glam rock”方向倾斜。他刚接手 Dior 男装时,还偏向一种冷静、克制、带着学究气的贵族审美;但最近几季,他开始不断把“摇滚感”重新塞回 Dior:皮裤、铆钉运动鞋、链条拼接的破洞牛仔裤,以及反复出现的斗篷、金银线织物、水钻犬牙纹与结构感极强的大衣。



其中一件银线黑色斗篷,与 Dior 2005 秋冬男装里的一件针织披肩高度相似,又是一处非常隐蔽的档案回声。Anderson 这一年里做的,其实就是不断把 Dior 男装往回翻,重新找回那些曾经存在、后来却被遗忘的语言。



最后,则是配饰。这一季 Saddle Bag 的灵感来自美式古董车。秀场说明里写道:“包身呈现如车漆般的质感,并缀以汽车钥匙造型挂饰。” 但这句话背后其实同时叠着两层档案致敬:一层是 John Galliano 在 1995 春夏秀场上直接把汽车开上 T 台;另一层,则是 Dior 2001 春夏系列中那批极其经典的车漆 Saddle Bag。




另一只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是那只尚未正式命名的报纸 Hobo Bag。它其实早就在预告片里短暂出现过。Anderson 解释灵感时,给了一个特别具体的动作——“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于是他干脆把这个动作做成了一只柔软的 hobo 包。


它的结构原型可以追溯到 Marc Bohan 时期的一件设计,但与此同时,这只包又明显带着 Galliano 年代那种经典报纸印花的记忆。于是它真正完成的,其实是一次 Dior 内部不同年代之间的拼接:Marc Bohan 的结构,接上 Galliano 的视觉系统。



而 Anderson 这一年下来,其实已经在 Dior 内部慢慢长出了一条被外界戏称为“Dior 异兽园”的支线。这一季的新成员是一只鹦鹉螺形态的 minaudière 晚宴包,它已经不太像配饰,更像某种可携带的雕塑;旁边还有镶宝石的瓢虫、大黄蜂与三叶草晚宴包。



鞋履缀满花卉与亮片,太阳镜也像被加州夜色本身反复擦亮。最被讨论的珠宝,则是一对极端不对称耳环——一边是一颗巨大的水晶耳钉,另一边则是一串垂落到肩部以下的锁子甲式链条。


于是到了最后你会发现,连“不对称”这个 Anderson 最私人的手势,也被他悄悄藏进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谢幕时,所有模特按照  Anderson 一贯的方式快速轮转一圈穿过 T 台,灯光熄灭,宾客们陆续起身离场。剧本里写到这一刻时,只留下了一句非常标准的舞台说明:“宾客缓缓离场,乘车前往邻近场地,出席秀后派对。” 然后是一个字——“终”。


但这个“终”,其实根本不是结束。

秀后,Anderson 很快重新定义了这场秀。他显然不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度假系列发布,甚至不认为它只是 Dior 这一季的阶段性表达。在他的描述里,这场秀更像某个更庞大叙事的“开机仪式”。


他在采访里说得很直接:“这是我们未来 12 个月内将在电影领域展开计划的一部分。我们身处好莱坞,我们正在启动一些事情,但这会是一项更大的事业。我们会与品牌系列、与电影、与其他事物展开合作。”


紧接着,他给出了第一条明确线索:一部已经在筹备中的电影,由 Luca Guadagnino 执导。Anderson 和 Guadagnino 其实早已经建立起一种非常稳定的合作关系。从《Challengers》到《Queer》,他已经多次替 Guadagnino 设计戏服。而这一次,他透露除了 Luca 的新项目之外,另外还有两部电影合作正在推进。“可能会有三部,其中一部是 Luca 的,另外还有两部。” Anderson 故意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去几十年里,时装屋与电影之间的合作逻辑其实一直很固定:电影借衣服,品牌换曝光。但 Anderson 现在似乎想把这个关系彻底倒过来。如果一家时装屋真正进入电影制作系统内部,而不只是作为“服装提供者”存在,那么它与好莱坞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品牌是否可以直接参与叙事、角色与视觉系统本身?甚至更进一步——时装屋能否像电影公司一样,直接参与文化生产?


把这一切重新放回 Anderson 自己身上,会发现这个时间点也非常微妙。这是他执掌 Dior 差不多一年的节点,外界对他的讨论、怀疑与期待,都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并不轻松的位置。但 Anderson 这一年来说话的方式始终没怎么变过。他在秀后采访里提到接手 Dior 的感受时说:“Dior 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很多不同的东西。人们对它有一种情感上的依恋。”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知道它会走向哪里。不是以一种自大的方式。我只是知道它会去哪里。设计有一个过程,发现也有一个过程……而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把这几句话和整场秀放在一起看,会突然意识到:这场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像一份“完成品”。它更像一次中段汇报,一份仍在生成中的工作文件。Bar Jacket 是他重新接管 Dior 档案的方法;花朵是他对“梦工厂”的视觉翻译;Ed Ruscha 与北爱尔兰口头禅,是他把个人经验缝进品牌系统里的方式;Treacy 的羽毛字母,则像他对整个时装产业逻辑开的一场玩笑。所有线索其实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但 Anderson 并没有急着把它们收束成一个明确答案。


发布会接近结束时,记者们还围着他不断追问。Anderson 笑着把话题轻轻拨开,最后补了一句:“而且我们现在在洛杉矶,天气真好。来晒晒太阳吧。”


这是一种非常 Anderson 的收尾方式。前一秒,他还在谈电影、叙事结构、时装屋如何重新进入文化工业;下一秒,又突然把所有东西重新拉回一种极其轻盈、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日常感里。


洛杉矶的夜色慢慢沉下去,LACMA 外那片《Urban Light》的路灯依旧亮着。而这场 2027 早春系列最迷人的地方,或许恰恰在于它不像一个已经封口完成的系列,更像某部长片刚刚释出的第一支预告——灯光暗下去了,但真正的故事,显然还在后面。






本文内容来源于公众号: W中文版 ,请扫码查看原文。

点此可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