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Demna 把 Gucci 带进时代广场,时装秀突然变成了一场关于“被看见”的公开实验。巨型 LED、AI 宠物广告、Cindy Crawford、游客、短视频与出租车尾气,被同时压缩进同一块不断闪烁的城市屏幕里。这里没有人假装高雅,也没有人试图隐藏商业、欲望与表演。《GucciCore》最精准的地方,正在于:它把今天这个由影像、身份与注意力共同构成的世界,原封不动地照了出来。
晚上八点半,距离开秀还有三十分钟。时代广场上几十块多层楼高的巨型屏幕,在同一秒切换内容,像是接收到某种隐秘指令。下一秒,广场上数百部手机同时亮起,人群开始仰头拍摄。
画面里先是日落、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一些近乎 AI 幻觉般的花园景象,期间不断闪回《La Dolce Vita》的电影片段。紧接着,一支又一支 Gucci 广告粗暴插入:Gucci Acqua、Gucci Underwear、Gucci Viaggio、Gucci Automobili、Gucci Businesswear、Gucci Gym、Palazzo Gucci Hotel、Gucci High Jewelry,甚至还有 Gucci Life —— 一条虚构的长寿补充剂广告。
最让人忍俊不禁地是 Gucci Pets。配饰是真的,模特却是假的。一群 AI 生成的小狗戴着 Gucci 项圈与毛毯,表情严肃地盯着屏幕外的人群。它既像广告,也像某种已经放弃解释自己的科技演示。整个逻辑被推向极限:当一个品牌开始给万物贴标签,它到底还是不是一家时装屋?
“我喜欢这种荒诞感,用一些你根本不需要被贩卖的东西,去打断人们对美好图景的观看。那种令人恼火的中断,对我来说很有趣。”Demna 在秀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
也正是在这种“中断”里,时代广场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同时也暴露了奢侈品行业的真相。这里的一切,本来就建立在打断之上:你想看摩天大楼,会有人向你推销纪念品;你刚买完冰淇淋,会有人过来索要电话号码;你想短暂逃离现实,现实却永远比你更早一步贴到脸上。
抬头的瞬间,屏幕切换得极快,恍惚间让人想起《Ghost in the Shell》里的城市。巨大的霓虹、密集的信息流、不断被覆盖与更新的身体系统,让人突然意识到:身体或许可以被复制,记忆也可以被上传,而所谓“我”存在过的证明,最后只剩下那个始终不肯熄灭的 ghost,一缕极其微弱却固执存在的意识残影。一切都太幻渺,却又真实得过分。当你发现广场上还有无数陌生人正与你同时抬头,那一刻,孤独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九点,秀正式开始。
那一刻的时代广场,也许是地球上最诚实的地方。它不美,也谈不上优雅,甚至很多时候吵闹、疲惫、过度发光,但偏偏因此,它比许多被精心设计出来的“高级感”更接近当下真实世界的样子。
家庭游客站在补光灯前自拍,小孩举着棉花糖穿过人群,自由女神像扮演者在街头游荡,Alicia Keys 的《Empire State of Mind》不断从某块屏幕下方的音响里泄出来。几十米高的 LED 广告牌亮到没有夜晚的概念。它们不区分时间,也不区分情绪,用同一种催眠般的频率推销手表、电影、汉堡、球鞋、基金,以及某种关于“成功人生”的幻觉。空气里混杂着热狗油脂、出租车尾气、香水、汗水,还有一种纽约特有的、像电流一样持续发热的焦躁感。
也正因如此,时代广场才如此迷人。它知道自己是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欲望机器,也知道人们并不介意被这种光线短暂吞没。某种程度上,它甚至比很多“精致”的地方更诚实,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没有隐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影像、消费、表演与幻想共同搭建而成的。
把秀放在这里,是 Demna 的选择,但更准确地说,这像是 Gucci 的一次“回家”。1953 年,Gucci 在意大利之外的第一家门店落地纽约。从那一刻开始,这个佛罗伦萨品牌就意识到一件非常美国的事情:奢侈品从来不只是质量与工艺的问题,它更是一种“场景占领”——一种对视线的争夺,一种把欲望转化成社会向往的能力。
而这一点,Guccio Gucci 很早就察觉到了。二十世纪初,他曾在伦敦的 The Savoy 做行李员,负责把客人的箱子从马车搬进酒店。但他更像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人类学家,在电梯与走廊之间偷偷观察那些上流宾客:他们的皮箱、鞋履,以及走进前台时下巴抬起的角度。
他很早就意识到,富人在消费时还需要一种象征性的安全感——一种“还没走进房间,身份就已经提前抵达”的权利。于是,当几十年后的 Demna 说出“我想把 Gucci 放到纽约中心”时,他其实只是在重新确认一件早已发生过的事:Gucci 很早便意识到,美国市场卖的不只是商品,更是一整套关于欲望、成功与身份的社会语言。
这套系统与传统欧洲贵族式奢侈观完全不同。它更高调,也更依赖被识别。成功必须能够被远远看见,欲望必须持续被放大,优雅则需要在第一秒就完成身份确认。仔细想想,Gucci 整个品牌历史,其实一直都在佛罗伦萨与曼哈顿之间来回摆动:一边是工艺、皮革、马衔扣与意大利制造,另一边是广告牌、明星与百老汇。
而这场秀的邀请函,则像 Gucci 替这段历史重新寄出的一张回执。来宾们收到了一把黄铜镀金钥匙,被装进做旧棕色皮革钥匙套里。它所致敬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里的 Gucci Galleria——一个隐藏在门店之上的私密空间,只有持金钥匙的核心客户才能通过私人入口进入。也就是说,在 Apple Store 与会员制消费出现之前几十年,Gucci 就已经开始实验一种“通关式购物”:钥匙是实体的,仪式是隐性的,而真正被识别的,是“你本人”。
今天,这把钥匙被重新发放给数百位受邀来宾。它既是一种历史致敬,也是一场社交游戏;它既是进入 Gucci Galleria 的钥匙,也让这场秀呼应了纽约语境里的 “the key to the city”——一座城市公开承认“你属于这里”的象征。某种程度上,Gucci 也像是在低声告诉所有人:今晚你所看到的,是一个拥有入口的世界,而你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Demna 更愿意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受挫的电影导演”。这个说法其实很有意思,因其本质上仍然在做社会学家的工作,只不过使用的是更感性的工具。他们都在处理同一件事:构建人物原型、归档行为模式,再把人放进不同的社会角色里反复观察。
回头看 Demna 这些年的创作,会发现那是一套“时装版的人类分类学”。秀场更像观察现场,模特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具体化身。衣服只是媒介,真正被编目、被归档、被分类研究的,其实始终是“人”本身。而这套方法放在今天尤其有意思,因为他接手 Gucci 的时间点,恰好撞上了奢侈品行业最摇晃的时刻。
根据贝恩咨询的数据,2022 到 2026 年间,全球奢侈品市场流失了数千万消费者。更准确地说,那个曾经支撑整个行业二十多年的“向往型消费者”,依旧渴望更好的生活方式,但对于奢侈品所承诺的“身份跃迁”,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奢侈品牌一边不断扩大受众,一边维持稀缺性的想象:人们购买一只包、一双鞋,更多地是为了进入某种关于品味与身份的叙事。但当价格持续上涨、品牌变得越来越无处不在,精品店开始长得像机场,机场又长得像奥莱,奢侈品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距离,也被悄悄改写。
如今的奢侈品世界,只剩下两种栖息地:一种是高不可攀的平流层;另一种,则是庞大而疲惫的“灵魂购物中心”——所有品牌都在里面争夺那些既缺乏金钱、也缺乏幻想的消费者。
所以 Demna 在 Gucci 真正需要应对的主要命题是:当代奢侈品究竟还意味着什么?在一个迅速吞噬新影像的系统里,欲望还能如何继续激发?
而他选择的方法,非常像一个“观察者”,甚至反复强调一件时装行业不太愿意说破的事:没有人真的只为自己穿衣。人们穿衣,本质上是为了被某个圈层和审美迅速认出来。但与此同时,人们又永远希望自己和那个群体存在一点差别,好让“独特”这件事继续成立。
俨然,这就是现代性的经典悖论。
而 Gucci,恰好把这套机制运作到了极致。因为 Gucci 更像一座“社会欲望档案馆”。一百多年里,无数人通过一条双 G 腰带、一双 Horsebit 乐福鞋、一只 Jackie 包,让自己看起来比真实状态更体面一点。
Demna 接手 Gucci 后,第一个重要动作,就是那支名为《La Famiglia》的短片。他用意大利语为每个角色命名:La Sciura(贵妇)、Il Narcisista(自恋者)、Miss Aperitivo(快乐时光小姐)、Il Principino(小王子)、L’Influencer(网红)。这些称呼设置为意大利语,主要源于这种语言天生带着一种把人格类型戏剧化的能力——它既有一点反讽,又有一点亲昵。
换言之,它不是在嘲笑这些角色,而是在认可他们。
而这些角色背后,真正重要的是:消费者本人。那个游走于不同身份之间、却从不真正固定于某一种角色的人;那个把品牌当成社会抗焦虑药物的人;那个把精品店当成世俗欲望圣殿的人。
关于 Gucci 最大的误解,一直是人们以为“俗艳”与“雅致”彼此对立。但在 Gucci 的世界里,它们其实是同一种欲望的不同表达。无论是老钱、网红、名流,还是刚刚完成某种阶层跃迁的人,他们渴望 Gucci 的理由远比想象中炽热:他们在矛盾中纠结,都想仅仅通过“走进房间”这个动作,让整个空间的气氛发生一点变化。
而 Demna 真正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惺惺作态地去“安抚”消费者,而是把那些你每天都在扮演、却不太愿意承认的角色直接摆到眼前。那些人物像哈哈镜一样被轻微扭曲:夸张到仿佛是别人,却又精准到影射到我们自己。
Demna 有意为之,因为他很清楚:时装从来就和神话运作在同一套系统里。它依赖那些一眼即可识别的人物原型,让人类不断在其中寻找自己。毕竟,人类永远需要把自己伪装成“更高级版本的自己”——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互联网上。
而要把这种“自我伪装”翻译成视觉语言,他甚至不需要发明新东西。七十年代的纽约,早就替他完成了一半。
所以《GucciCore》开秀前几天,Demna 推出的那支预告广告才会瞬间引爆社交媒体。画面里的男男女女穿着西装,姿态或扭曲、或悬空、或正在不可控地下坠。城市街道作为背景,看起来像某种时代切片。
这些画面直接引用了 Robert Longo 那组著名的《Men in the Cities》。
Longo 最初的灵感,来自 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的电影《The American Soldier》。电影里的角色始终处于一种控制感即将崩塌的状态,于是 Longo 让朋友们穿上华尔街式西装,摆拍出那些“看起来很有控制力的人,正在失去控制”的瞬间。后来,这套图像不断被流行文化重新引用,出现在《American Psycho》里,也出现在《Mad Men》的片头里。那个无声坠落的西装剪影,已经演变为当代“白领崩溃学”的经典图腾。
而如果再往前一步,《Generation Gucci》那支短片,其实也在延续同一种情绪。汽车旅馆、公路、月光、一群互相擦肩的人,气氛介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所有角色都像正在维持某种自己也不完全相信的身份。
这就是 Demna 整个 Gucci 时期最核心的命题。从《La Famiglia》到《Generation Gucci》,再到《Primavera》和《GucciCore》,他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拍下不同的人,停在不同的临界点,让观众看见他们如何努力维持一种“理想中的自己”。
在互联网上,“-core” 这个后缀相当活跃。从 Gorpcore、Normcore 到 Cottagecore,它早就变成一种描述“某类事物核心状态”的流行语法。而在时尚行业内部,core 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些不会随季节退场、能够长期留在品牌体系里的核心经典款。
所以 Demna 给这个系列取名《GucciCore》,是在公开为自己执掌时期的 “Gucci 风格”申请作者权。新闻稿里的表述也相当直接:GucciCore 是“一次品牌归乡”,围绕的是“一个以实穿、实用、极具 Gucci 辨识度的单品构成的恒久衣橱”。
而开秀那一刻,他甚至用了一个小动作回应这个名字。第一个走出来的模特,手里攥着一颗鲜红的苹果,苹果中央贴着一枚金色 “GUCCI” 标签。苹果当然也有核。一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双关,却在时代广场的灯光下面突然变得极其有效。
只是这个核到底是什么?基本款?经典款?品牌资产?这些答案都对,但都不完整。
要理解《GucciCore》,得先回到 1944 年。那一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名为《Are Clothes Modern?》的展览。这场展览后来被很多人视作时尚展览史真正的起点,因为那是 MoMA 第一次认真地把“衣服”放进现代文化研究的语境里。
这场展览的策展人是 Bernard Rudofsky。他本职是一位建筑师,曾与 Gio Ponti 在意大利共事。一个建筑师跑来研究服装,本身就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结构性野心,且观点相当激进。他认为,口袋、纽扣、束腰、领口,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结构,很多不过是历史习惯不断堆叠后的遗留物。而真正现代的衣服,应该像建筑一样,以身体本身为中心,优先考虑舒适、效率与行动的自由。
但事与愿违。那些 Rudofsky 认为迟早会被淘汰的元素,被时尚行业反复翻新、重新包装,再一次次卖出去。但他的那个质疑,只是换了一个时代继续存在。今天再问一句“衣服是现代的吗”,问题已经不再是功能性。我们生活的世界,早就被图像、广告与消费选项填满。真正的问题变成了:在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世界里,时尚本身还剩下什么?
《GucciCore》给出的答案非常直接:识别度。
如果今天一切都可以变成时尚——短视频滤镜、外卖包装、AI 图片、街拍、健身穿搭——那么真正重要的,反而是那些仍旧能够被一眼识别为 Gucci 的东西。这就是 Demna 想寻找的那个“核”。
而更有趣的是,这个“核”非常接地气。一件红色双排扣水手大衣,看起来像所有经典水手大衣,但用的是英国白金汉宫卫队制服同款厚羊毛;一条纤瘦铅笔裙,带有九十年代的锋利感,搭配修身皮夹克与佩斯利涡纹衬衫;还有 Demna 口中的“终极 Gucci 剪裁”——修身西装与极精准的喇叭裤。
然后是那些更具体的人物:穿细条纹银行家西装、背超大双肩包、永远像刚结束一场中城会议的通勤人士;被裹进蓬松皮草里的典型纽约上城女性,胳膊夹着瑜伽垫、鲜花或者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在高级午餐、普拉提课程与画廊开幕之间不断切换;下城区式的性感皮夹克与迷你裙,带着凌晨两点仍未散场的危险感;还有那些穿不对称包臀裙、踩着高跟鞋、像从第五大道私人晚宴直接穿街而来的老钱名流。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陌生。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危险。Demna 自己有一句话解释得非常准确:“你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份服装词汇表,然后你可以用它写出属于自己的句子。”
这其实是《GucciCore》最聪明的地方。它递给你的是一整套已经被全球社会验证过的“身份词汇”。你可以自己排列组合,决定今天想成为谁。
但如果只能选一件单品代表整场秀,那一定是那条红绿织带抹胸。它以各种方式出现:直接覆盖裸露胸口;束在 oversized 黑色丝衬衫外面;又或者像腰封一样缠在男性身体上,把腰线推高到肋骨下方,让男性身体忽然出现一种略带暧昧感的帝政高腰比例。
它看起来很新,但其实古老得惊人。那条红绿织带,是 Gucci 最早期的品牌代码之一——最初来自五十年代佛罗伦萨的一截马鞍肚带。后来,这段三色织带被缝到皮包上,慢慢变成 Gucci 最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
从马具,到包带,到 logo,再到衣服本身——这一小段织带的演化史,就是 Gucci 一百多年历史的缩影。所以《GucciCore》最终真正想寻找的那个“核”,其实是一种被高度压缩后的品牌识别系统:历史、欲望、品牌资产、身份感,全部被重新切片,再组装进一个可以真正穿上身的衣橱里。
在终场,Cindy Crawford 穿着一袭黑色羽饰礼服走完最后一步。她穿那件衣服的方式,带着一种戏谑的华丽感。这种“全场都知道彼此知道”的优雅,轻微、老练,又带一点自我神话式的幽默感,无法复刻。
几分钟前,Tom Brady 还像一块被封进黑色皮革里的钢板,肩膀宽得近乎失真,走路的步伐像《Terminator》里被慢动作定格过的机械身体。Paris Hilton 顶着一头黑发,穿明黄色印花裙,手里拎着一只鳄鱼压纹 Gucci 蛋糕盒,像刚从某个凌晨三点的派对后门走出来;Alex Consani 披着妖艳的透视长袍,镶嵌珠宝的项链一层层缠绕到锁骨;Dree Hemingway 一出场,让人恍惚以为九十年代 HBO 老剧里的某位纽约名流重新活了过来;画廊主 Jeanne Greenberg 件手绘六十年代 Flora 印花皮革大衣,像直接从某个开幕酒会穿街而来;艺术家 Rory Gevis 披着人字纹皮草,挽着一个 panettone 面包造型手袋,看起来已经在 Greenwich Village 住了三十年。至于 Mariacarla Boscono,她穿着那件令人眩晕的皮草出现时,更像一种被固定成符号的“超模概念”。
所以这场秀,更像一份被精心提取出来的“城市样本”。从麦迪逊大道到布鲁克林,从苏豪到哈莱姆,从第五大道的老钱名流到下城区凌晨两点还没回家的漂亮坏女孩,Demna 把这些原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人,全部塞进了 Gucci 的世界。
过去其实很少有人这么干。传统奢侈品的逻辑,永远围绕着“一个理想客户”运作:一个收入区间、一套价值观、一种进入房间的姿态。品牌会不断告诉你:你是谁、你应该成为什么样、你买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 Demna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标准答案”拆掉。他重新把 Gucci 的客户分散回真实街道。那些人互相擦肩而过,彼此风格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甚至审美都不完全一致,但他们都共享一种东西:一种“想被看见”的欲望。
而这种欲望,Demna 显然太熟悉了。他如今长期生活在洛杉矶,那座城市本身就像一个关于人工感与自我包装的大型实验室。那里的人永远徘徊在精英与地下世界的交界处,脸上带着昂贵美容、健身、填充物与失眠共同塑造出来的疲惫感。财富自由之后,人反而开始长出一种奇怪的空洞:陷入焦虑,快乐成为了新一轮的奢侈品。这些东西不是 Demna 凭空想象出来的,这就是他每天看到的人。
于是他把这些人直接塞进 Gucci:填了硅胶的尤物、画着烟熏妆的迷你裙坏女孩、穿皮草却露着腿的有钱熟女、戴眼镜的灰西装顾问帅哥、露出内裤边的小混混,还有一些被黑色皮革与巨大皮草包裹得失去“人类感”的雕像式美人。
把这些人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声明”——Gucci 在服务这个城市里那些“会让别人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的人。前提只有一个:那一眼,仍然能被认出来“这是 Gucci”。
这其实就是 Demna 在 Gucci 默默重新签下的一份“感知契约”。它的大致内容是:Gucci 不再向你承诺独占性,它向你承诺“识别度”。你甚至不需要彻底改变自己,只需要在“原本的你”身上,加上一两个 Gucci 的符号,并相信这些符号会替你完成后面的事。
听上去轻巧,但这里面其实藏着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一个品牌究竟可以多么容易被识别,又不至于沦为可预测?它可以多么日常,又还能保留那层关于幻想的光晕?
Demna 没有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给出答案。他更像是在把各种彼此冲突的东西,同时塞进同一块视野里:老钱与俗艳、精英感与网红感、上城与下城、雕塑感与廉价感、优雅与过度表演。但即便如此,这里面仍然存在一个始终没被解开的结。
因为今天的时尚,甚至连“轻盈”、“自由”、“不被定义”本身,都已经能够被包装、销售、转化成商品。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被出售的?更尖锐地说:在一个把一切都提前加工成影像与内容的系统里,还存在什么未经雕琢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抽象,但落到每个人身上又异常具体。你今天穿衣服,到底是为了表达自己,还是为了被某种算法更顺利地识别?你今天发出的那张照片,到底因为你真的被一种美打动,还是因为这种“美”早已被训练成最适合传播的数据格式?
时尚当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但它至少可以决定:把问题摆在哪里。这也是为什么 Gucci 最后选择把这场秀放进时代广场。Demna 没有在 T 台尽头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他只是把问题放大,亮到所有人都无法回避。
一百个人心里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百个穿过 Gucci 的人,心里也会有一百个 Gucci。这才是 《GucciCore》真正想做成的事:不是一个具体的衣橱方案,而是一个被反复代入的镜面。
最后,故事的结局是:那把镀金的钥匙打开了一间叫"现代奢侈品到底是什么"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家具,没有沙发,没有金钥匙俱乐部。
房间里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的另一面,是你。
























